An Arrow

《她说》番外

有一只大甜筒:

(1)


 


 到人群稀稀拉拉全部散去,已经快要深夜十二点了,场馆里的探照灯垂着头吐着白光,一副意兴阑珊的样子,不是这场演唱会不好,是期待的事情它终归没有发生。


 


刘人语在后台椅子里瘫倒,两三个小时的唱跳加上被大灯曝晒,人已经出汗到快要虚脱了。闭着眼休息的时候,一双手伸过来轻轻掀起了自己的刘海,擦干汗水后把一张湿纸巾贴在了她的额头,苏芮琪轻车熟路的从保温杯里倒了温水递到她唇边,“喏,张嘴。”


 


桌上手机震动了一下,刘人语也懒得伸手去拿,保持着葛优瘫的姿势拍了拍苏芮琪问谁啊,后者伸了脑袋过去看,笑着回答,“是罗奕佳。”


 


“她为什么说你鸽子王啊?”


 


刘人语听了嘴角上扬,笑而不语。


 


此刻国内某知名杂志主编罗奕佳小姐正蹲在演唱会场馆外的信号发射车旁边一一发送着消息。


 


「To领导:不好意思老板,头条版块我不要了,你给别的组吧。」


 


「To重磅八卦赶夜稿小组:对不起大家,我先跪下了,今天的料凉了。」


 


「To刘人语:呵,西南鸽子王,我再也不会相信你了@#¥……」


 


刘人语答应她的独家爆料又鸽了,第三次,请全组加班的同事吃饭赔罪都花了快半个月工资了,罗奕佳气得猫滚键盘式打字,希望那位大明星能从这串乱码里体会到她的愤怒。


 


“又不是什么非常必要的事,做不到就不要勉强自己了。”


 


刚开始还抱着试探的态度在劝说对方,看到刘人语在talking环节双手不安地转动话筒时,罗奕佳出于善良和心软,对她说要不就算了吧。演唱会告白这种事,实在太难为这个脸皮薄的小孩了,但对方却是出乎意料的固执。


 


“不啊,能让喜欢我的人们知道我爱着谁,不但是对他们的诚实和负责,也是给苏芮琪一个承诺一个交待,反正早晚躲不过狗仔,不如由我亲自说出来。”


 


上台之前,刘人语在后面补着妆,罗奕佳侧对着她坐在一旁的桌上,双腿晃荡,脖子上还挂着不知哪搞来的工作证,混在忙成一团的后台工作人员中间,悠闲得有点碍眼。她等到化妆师那一笔流畅的眼线勾完,才敢伸手拍了拍刘人语的脑袋,生怕弄花了她艺术品一般精致描摹的脸。


 


“骂谁狗仔呢。”嗔怒的语气里一大半都是笑意。


 


(2)


 


距离那首原创走红已经两年了,刘人语终于被挖掘出来,发了两张专辑开了两轮巡演后,人气渐渐如日中天。但不同于流量明星三天两头的上热搜,这两年她竟然一次绯闻也没传过,始终和合作的男嘉宾保持着礼貌距离,片叶不沾身。行业里有点事业心的同事都拼了命不要脸地挖她的八卦,但凡能出个猛料,年终奖就有着落了。


 


见识过那些人挖掘八卦的嗅觉和手段,罗奕佳不得不感慨她保护苏芮琪的方式多么周到完备,决心又是多么坚不可摧。


不能大方牵手拥抱散步逛街,甚至尽量避免着同屏出现,在最初一些闲言碎语传到耳边以后,刘人语很快学会了该隐藏哪些东西,才能保护苏芮琪不受到舆论的伤害。


 


“您最初的作品名字叫《她说》,为什么不是人字旁的他呢,歌里的形象是否确有其人?能讲讲你们之间的故事吗?”


 


咔擦咔擦的闪光灯里,刘人语略微晃神,好像看见苏芮琪远远地站在人群后面朝她笑,朝她挥手,像当年一切还很简单的时候那样,微笑着来到她面前。


 


逼问的话筒伸到了嘴边,她才恍悟是个幻觉。


 


苏芮琪应该在做着自己的事,在工作室编舞,或者在家打游戏,开着从前那辆车,三点一线的安稳生活着,而自己再不属于那个副驾。四面楚歌的包围外,是助理伸开的手臂,脚下的红毯一直延伸开去通向那辆玛莎拉蒂,通向翻天覆地的生活。


 


这个问题在她走红后的第一次发布会就有娱记提出了,两年来的一次次回避并没有让大家忘记这个问题,反而因为她可疑的态度变得越发尖锐。


 


是有这么一个人的吧,可她是谁,又在哪呢。


 


罗奕佳见过了刘人语好多次的欲言又止。在最初和苏芮琪一起兴冲冲去机场接这位刚发行了新专辑的大明星回来时,被几十个热情粉丝挤了出去,人群中间的刘人语用巨大墨镜遮住了表情,平静的嘴角看不出情绪,只是在前呼后拥的人潮里,频频回头看向她们。在结束工作的疲惫深夜里,她打开手机的拨号键盘按下那串熟悉的数字,跳出苏芮琪的备注时又没能拨出去,只是换到微信消息问一句睡了吗。在被狗仔跟车尾随没能甩掉的深夜里,她从城市这一头绕到了那一头,最后只能吩咐司机掉转回去。


 


成名以后,好像人就没办法完全属于自己,那些汹涌的民意都成了她必须负担的顾虑。


 


虽然苏芮琪跟她说了无数次真的没关系的,那些互联网上的恶意揣测和伤人言语,但对刘人语来说就是很有关系,比自己挨骂还难受很多倍。


 


想跟大家坦白,她们是单纯爱着彼此,没有掺杂什么利益,没八卦里添油加醋的猜测那么不堪,只是从小就习惯了牵手,没那么容易分开。硬要说小孩子没经历过太多世俗不懂得什么是爱,好像也找不出辩驳的词句,可是是依赖也好,习惯也罢,如果要选一个共度余生的人,再没有比对方更合适的了。


 


旁人不知道,歌词里真正的那个她其实什么煽情表意的话都没说过,只是给了自己最好的安慰和保护,不求回报,无怨无悔地陪着她走过了那段路,


 


而现在玫瑰长大了,她要把玻璃罩拿开,把小王子留下来。


 


(3)


 


可惜迟疑间这一次机会又失去了。


 


刘人语把《她说》这首歌放在了每场巡演歌单的最后一首,在不知情者眼里或许是不忘初心,其实是在等自己下定决心。


假如某一刻勇气附体,她会挥手停下伴奏,3分40秒,哪怕磕磕绊绊,也够她把心里预备了千万遍的宣言说出去,然后灯光会体贴地熄灭,大屏幕依序放映官方的鸣谢致辞,台下的荧光棒中间会有眼泪祝福和抗议,这个世界沸反盈天,翻天覆地。


 


要经历这样一场考验才能心安理得地走到终章,她没准备好,也不知何时才能准备好。


 


嘴巴无意识地开合着,像指针一圈圈划拨着唱片的纹路,这首歌太熟悉了,观众从最初的惊艳到现在快要听吐了,纯粹是出于对情怀的包容在为它打拍子。


 


台下一片闪烁的光汇聚成海,刘人语看不见苏芮琪在哪里,也许想要看见她只是为自己的拖延犹豫找的借口,每一次都是这样,后知后觉的,歌已经唱完了。


 


“我想公布我们的关系。”


 


在某个柔情脉脉的缱绻里,刘人语在苏芮琪耳边说了这一句。她短促的呼吸在恋人耳边像煽动情欲的咒语,温暖的相拥,爱意的侵袭,不经意的撩拨让多巴胺淹没了大脑皮层,苏芮琪嘴角泛起了情难自抑的微笑,可残存的理智还是让她说出了不要。


 


不要去冒险。


 


刘人语不满地嘟囔着为什么,像礼物被退回了一样不开心。


 


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不想你拿任何东西来赌我们的未来,反正不管它明亮还是黯淡,我们都会欣然接受的不是吗。


 


苏芮琪伸手按住吹胡须瞪眼的暴躁猫咪,把她揉进自己怀里,轻轻叹了口气。


 


“不想你一个人辛苦吶。”


 


(4)


 


演唱会散场后一起吃了宵夜,罗奕佳和苏芮琪打车回去,有些疲惫昏沉的各自把头枕在靠垫里,衣服上沾到的烧烤味道和酒气盘旋着挥之不去。饱暖里的人间烟火,胃里满足了,心里却空落落的。


 


不是很想管别人的闲事,但看两个好朋友浮浮沉沉的相守心里也有点不是滋味,罗奕佳微微偏过头来看着旁边的人,问她。


 


“就这么等下去?”


 


有房子车子稳定的工作和美丽皮囊与好脾气,分开的话可以各自名正言顺的过上光彩日子,可你看这世界就这么怪,区区的一生一世一双人心愿面前竟能多出如此重重的阻力。


 


苏芮琪慢频率地点了点头,说“嗯”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


 


人一旦陷到等待里就很被动,可是有什么办法,能控制的话就不叫感情了。


 


过年回家吃饭的时候总被问起什么时候带对象回来看看,往年都会心烦地躲开,但那天苏芮琪一个人鬼使神差地在房间里坐了很久。


 


天黑得透透的,大人在客厅里看春节联欢晚会,小孩子跑到院子里放烟花和炮仗,好吵。她捧着手机的微信界面反反复复地看,消息列表里是自己从六七点就开始的絮絮叨叨,正在外地参加卫视跨年直播的刘人语却一句也没来得及回。


 


「吃饭了吗,你那边冷不冷,结束了就早点回家。」


 


妈妈推开房间门送了水果进来,很体恤地对她笑了笑,说别嫌长辈们啰嗦吶,她们只是习惯了唠叨几句,婚姻大事还是你自己看着办,有什么需要的就跟爸爸妈妈讲,我们替你去操办。


 


苏芮琪没说话,眼神里有扑闪着的感动,在妈妈放下水果盘转身要走那一刻却又叫住了她。


 


“妈,我喜欢刘人语。”


 


“我也喜欢人语妹妹呀。”


 


“不是的,不是那种喜欢。”她慢慢说着,用平静的、坚定到不留余地的语气。


 


是没办法再喜欢别人的那种喜欢。


 


零点的钟声敲响了。窗外绽放着上百响的礼炮花火,辞旧迎新,祈求着新年一切故事都有好的发展,团团圆圆,平平安安,是不是到了一定年纪就会渴慕这种世俗的快乐。手机屏幕亮了,是刘人语回复的消息。


 


「终于下班啦,新年快乐,我好想你,抱抱。」


 


小时候只要横冲直撞去爱就好了,两个人同时伸出手,十指紧扣,好像就有了倾覆世界的勇气,可成熟的标志是,你开始学着要和这个世界和解。


 


(5)


 


苏芮琪的工作室就在春熙路那一片,每天上下班可以看见ifs楼顶趴着的那只逗比熊猫雕像,和步行街上巨大的商业广告牌,刘人语捧着花,茶色的齐肩短发微卷,她穿衬衣很好看,笑起来很好看,就算风霜尘土让广告牌变得不再光鲜,也掩盖不住她令人驻足的好看。


 


“干杯,早安!今天也要努力工作呀。”苏芮琪停在广告牌前面,把剩下的半盒牛奶一口气喝光。


 


“神经病。”罗奕佳翻了个白眼,快步走开。


 


“你懂什么,我在对自己进行心理建设,培养一种追星的距离感,免得待会儿穿帮。”


 


娱乐圈再大也是个圈,兜兜转转很容易遇见。最初提出要给一些歌曲设计简单的舞蹈动作时,助理看了提案就犯难,“只是简单到广播体操一样的舞,没必要请那么高端的团队吧。”


 


苏芮琪是业内出了名的难预约,不明就里的助理还不知道刘人语为什么要这样刁难自己,但出乎意料的是她电话一打过去,那边很爽快地就答应了,把排了两三个月还没预约到的同行气得不行。


 


破天荒的头一次,明星主角比伴舞团队到的还早,刘人语穿着简单的宽大T恤,一张白净素颜脸,没怎么打理过的头发用一顶弯檐帽遮盖起来。她自顾自地坐到了苏芮琪的老板椅里,手上把玩着桌面摆设的游戏手办。


 


“天哪,你轻点。”一进门就看见她在扭手办的脑袋,苏芮琪倒吸一口凉气。


 


刘人语抬眼笑了笑,转头吩咐助理出去买咖啡,点名要xxx那一家,罗奕佳知道她不是有什么特殊喜好,只是那家店比较远,能多争取一点和苏芮琪独处的时间,所以看见小助理紧张兮兮地边拿便签记口味和加料边往外跑时她叹了口气,很想拍拍人家肩膀说真的不用急。


 


急有时候不代表效率,反而会冒冒失失的撞见不该撞见的东西,这一点她作为过来人真的是深有体会。


 


有次写完刘人语的采访稿去找她敲定的时候太着急,看门半掩着就推开冲了进去,骤然出现在眼前的画面里,刘人语和苏芮琪的鼻尖已经碰到了一起,嘴唇间隔不到三厘米,罗奕佳吓得差点当场过呼吸,一句我的妈打扰了,就麻利地转身关上门出去。


 


作为替她们保守秘密的交换,刘人语答应在她对外宣布恋情时让罗奕佳享有第一手的曝光信息。


 


不过这个许诺也给得太飘渺无期了,同行里三天两头的捕风捉影和瞎编乱造都出了好几篇大热的八卦稿件,她手里捏着一对真实的王炸牌却迟迟打不出去,罗奕佳愁得不行,年纪轻轻就用上了霸王防脱。


 


早些年做高中同学的时候天天开心看戏,还把刘人语和苏芮琪的互动都写进了日记里,现在可能是报应来了。相信我,不管磕cp的时候多么兴起,到她们真的成了一对那天,你只会觉得不可思议活见鬼了。


 


助理走后房间里就只剩下她们三个人了,另外两个像吸铁石一般默契靠近,罗奕佳叹了口气,默默从包里翻出了墨镜。


 


(6)


 


每一场演唱会都要有新的东西,这是刘人语的创作精神和从业良心。最后一场她安排了新的唱跳编舞,压轴嘉宾当然是多年来风头不减炙手可热的苏芮琪。


 


摇着荧光棒看两人同台演出的罗奕佳不禁感慨,这真是她看过性价比最高的演出。今晚没再叮嘱同事留下来准备加工猛料了,一来她觉得人要知足,有这么好看的表演就享受视听盛宴,学会放松,不做工作奴。二来她实在是被刘人语鸽怕了。


 


彩排的时候苏芮琪问过刘人语,干嘛非要自己上台来,其实换她们工作室任何一个人,效果也不会差很多,对方很臭屁地指了指台下近万个空座位说带你见见世面。


 


嘁——,苏芮琪心里发出了这样的声音。


 


几万人的场子她也上去表演过,这根本不算什么,但是隐约猜测到刘人语是不太敢一个人面对,她便没有戳破。怕鬼,怕过山车,这个人都直截了当地拉住自己衣袖撒娇,但怕对世人坦白这件事却别扭着不敢明说。


 


没关系,你不说我也明白。


 


Ending pose里苏芮琪手搭在刘人语腰上偏过头去,头发挽到耳后露出了好看的侧脸,鬓角的汗却涔涔的一直流到了锁骨,镜头拉远了,刘人语突然伸手替她擦去了快要流进眼睛的汗,还调皮地刮了一下她的鼻子。


 


“别闹。”苏芮琪没敢回头,紧张地说。接着聚光灯熄灭了,身后屏幕开始播放赶场换装时的vcr,黑暗里她松了口气,要离场却被拽住了衣袖。


 


“别走。”


 


音响滋啦了一会儿,像出了故障似的,再仔细听才明白是被雨敲打着的声音。


 


“你别吵了我这是首慢歌,麦还开着呢人家都听到了。”


 


含糊嘈杂的背景音干扰下,苏芮琪也能一下分辨出这是刘人语的声音,梦回那天骤然来临的大雨,反复循环的和弦像一场宿命,她们从哪里开始,又在哪里驻足回望。


 


台上还黑着,身前是粉丝的应援灯海,身后是大屏幕播放着两年前音乐节的画面,她们在中间有一分多钟的倒计时,可以躲在世界的缝隙里面。苏芮琪应该离场,刘人语也该去换装,但剧本被撤掉了,就突然又回到了从前忐忑的心情,走一步算一步。


 


把不明就里的工作人员都遣下台以后,苏芮琪问刘人语,“你准备怎么办?“


 


“我,我没想好。”事到临头才慌了神,刘人语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躲起来。


 


“这次可是你的主场!”苏芮琪一把就拎住了她,别想跑。


 


“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这是《圣经》的布道。苏芮琪觉得说的太对了,不然她为什么还没有揍这个又躲到了自己后面去的怂包。打光的拉镜头的伴奏配乐的老师们都看热闹不嫌事大,把最闪耀的待遇全堆到了苏芮琪身上。


 


她握紧了拳头,咽了咽唾沫,从裤兜里甩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那是上台前罗奕佳潦草书写赠与她的锦囊,清了清嗓子,像在周一的国旗下讲话那样,开始念这篇之前都没审过的稿子。


 


台下山呼海啸的尖叫里,罗奕佳整个宕机了,早知道这个万一真的要发生,她不该那么草率的默写了首诗歌就丢给苏芮琪。


 


一生至少该有一次,


为了某个人而忘了自己,


不求有结果,不求同行,


不求曾经拥有,


甚至不求你爱我,


 


……


 


苏芮琪念到这里顿了顿,脑袋上方飘出一个问号,罗奕佳写的啥啊这是,她悄悄抬眼瞄了瞄,怕有荧光棒被扔标枪一样砸到她脸上,又飞快低下头,不管了照着念吧。


 


“咳咳,只求在我最美的年华里,遇到你。“


 


身后刘人语拧了她一把,“呆瓜,这首诗be了,换一个。”


 


台上呃呃嗯嗯,吞吞吐吐,台下人声鼎沸,群情激昂,罗奕佳和所有观众一样早已离了座位,把手臂和音量都抬到最高,笑着叫着,眼泪就流出来了。


 


“刘人语大骗子,还我年终奖!”


 


总有一天那些角落里的顽固会长大,石头会开花,她踩着七彩祥云不是为了取经而是回来娶你,可说穿了你既是心魔也是正果,好像只要拉住了彼此的手,走去哪里也都没差。


 


“你是哑巴吗?”


 


刘人语终于忍不住走出来,右手接过了苏芮琪的话筒,左手握住了她汗津津的手心把她拉到一边。这一次没有不安,没有小动作,没有躲躲闪闪。


 


“我很珍视大家的感受,也很渴望得到谅解与祝福,但不管今后贫穷还是富贵,疾病还是健康,成名还是没落,我都不后悔今天的决定。”


 


两双眼睛里映着灯海,亮晶晶地闪烁着。


 


“我愿意爱她,忠诚于她,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


 


爱是一次次想触碰又收回的手,也是这一刻的摧枯拉朽,覆水难收。


 

You’ll See(6)

找头:

【2019·成年礼物】


 


(1).


 


辣鸡刘人语:


 


看到这封信的话说明你已经收到我的礼物了。喜不喜欢?哇,太久没写,我的字好像小学生。


 


就像你之前送我的那件礼物一样,祝你永葆童心吧小孩子,哈哈哈!


 


我想了很长时间,都想不出要给你写信的话都要说些什么,咱们实在太熟了,很多话不需要说彼此也知道。真的需要拿出来说的东西又太沉重了,我不想在你过生日的时候讲不开心的东西……我甚至知道这句话写下来你就已经明白我想的是什么了,所以有点后悔,又不想撕掉重写,你就假装看不懂,开开心心瞧我的字吧。


 


其实一开始我是压根儿不想写信的。


 


你知道,我不太会说话,更不会写东西。


 


但是她们跟我说这是“仪式感”,还说要和我一起写来送你。也不知道她们有没有按照自己说的那样做了——没有的话就是她们又在逗我,骗人小学鸡。


 


你终于也成年了,咱们都跨过了一个坎儿。其实我刚成年的时候除了期许和新奇以外还有一点点害怕,因为我觉得自己会面对一些之前人生里都没有见过的事情。下次过生日我就要二十岁了,到现在其实一切都没什么变化,除了年龄是一打头的日子即将一去不复返以外。因此没什么好紧张的。


 


生日就是一个数字而已,所以我们永远七岁半,对吧!


 


还记得前两年咱们录的那个节目吗?戴着耳机猜说话的那个,声音震得要死,摘下来半天我们耳朵都在嗡嗡响。你打死都猜不出来那两句诗,后来录完你抢来我的题板看,然后追着我跑了好半天,非说我装文艺,最后给你打了一下,你才愿意回去睡觉。垃圾,我就说你没见过它吧你还不服气。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你现在应该看得懂它了。其实我当时很喜欢想如果我老了会怎么样。


 


我老了,你也老了,爸爸妈妈都走了,现在这些人全都变成了老太婆,于是我们就是对方的依靠。每天问对方还活得好不好,然后一起坐着轮椅在外头的公园晒太阳。咱们一定在年轻的时候都赚到了很多的钱,所以是什么都不用担心的老富婆,而且也还是最好的朋友。粉丝也老了,但就算没人记得咱们是谁也可以。我们都生了漂亮的女儿,比咱们现在还要好看,又懂事又聪明,然后感情跟咱们一样好(本来想写比咱们还好,但是咱们已经最好了,谁也超不过。你看我从来不会嫌弃你是一个小辣鸡,我对你多好)。


 


这是一个能让我觉得“朱颜辞镜”也没关系的白日梦版本,其实还有其他,但我只给你写最开心的这个就够了。


 


现在往回看咱们一起经过了好多事啊,有好的有坏的,我们互相看对方哭过笑过,生命里也都有其他的人来了又走。到现在还是能一起追逐梦想,我觉得这个就叫幸运。你觉不觉得呢?


 


我实在不知道下面还能写什么了,给你写信比写作文难多了,我可以随便编瞎话来哄判卷的老师,但是没法对着你撒谎,我几乎要后悔我们互相这么了解了,早知道少和你聊天。而且要我说太肉麻的东西实在是丢人。


 


你也有圈子之外的朋友,所以你一定明白我的感觉,尽管她们也是和我认识了很久的很好的女生,但是面对她们的时候,总有一些什么是只能我自己一个人保留的。也许是咱们的工作太特殊了,这才讲也讲不懂吧。所以我觉得你是我生命里非常重要的人,无可替代的那种。你明白我的意思对吧,那我就不往下写了,同时,尽管我这么说了但依然不影响你在我心里是个小笨蛋。


 


第一次和你写信,那么就这样吧。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什么事儿都会过去的,我一直和你一起。咱们要一直这么好,什么都分不开的那种好。


 


八岁生日快乐,永远放心做你的皮孩子吧,刘人语,一切有我在。


 


不用谢我,毕竟大恩不言谢!


 


 


                                                       帅气大学狗苏芮琪


 


(2).


 


棒极了,第一次信件来往居然让苏芮琪抢了先。


 


我怎么就这么怂?日记里是她,歌词本上撕下来的纸里写着她,丢在抽屉里的信也是想给她,结果被这个人抢先迈出了第一步。


 


关心则乱,我现在懂了。


 


送一个钓鱼玩具也真是有她的了。人鱼就要送钓鱼玩具吗?


 


不过今天晚上这人还随着信悄悄塞给了我一个小盒子,严肃得要命,要不是知道跟她没仇,这个样子真的会让我以为她要在我包里装定时炸弹。


 


刚刚读过信之后把它打开了,里面是一个小小的月球。我把它放在暗色的桌面上,它看起来就像真正的月球被平放在宇宙里。但是她根本没写过一个字来描述这究竟有什么寓意,我也猜不出,姑且就把它当作是单纯的生日礼物好了——这几乎是苏芮琪给我出过最难的题。


 


成年的心事就不对你说啦,亲爱的日记本。


 


我得给她回信去了。


 


 


(3).


 


傻子苏芮琪:


 


我几乎猜到了你一切可能会做的事情。比如带一群人埋伏在我的房间里突然冒出来唱生日快乐歌啊,比如精心挑选的蛋糕和礼物啊,还有你悄悄地留下来多陪我一会儿的小小贴心。别否认,我知道你并不是真的落下了东西才折回来的。


 


但是猜来猜去,怎么也没猜到你会给我一封信。


 


知道让你动笔写这么长的东西有多难,所以我会好好珍惜它的。我准备把抽屉专门清出一块来放您老人家的这封信,隔三岔五沐浴焚香把它请出来接风洗尘并且时时拜读,您觉得怎么样?


 


你说写信难,回你的信也很难。毕竟你并不是单方面的和我熟。


 


凑巧的是我最近真的想过变老的问题,你是不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啊?不过结论和你不太一样,我想到的晚景总是凄凉又孤独,想得自己毛骨悚然,就只好闹你来寻找真实感。对,这个就是我最近总是很吵的原因,现在你知道了吧——就是你的句子带给我的心理阴影,不能怪我。细节我不讲,我猜咱们想到的也许差不多,但你选择把好的想象送给了我,我不要回敬你一个难过的故事。(不过孩子就算了,我还是带不来。)


 


我小时候一直会幻想自己成年之后会是怎样。在小小刘人语的脑海里,那时候的自己一定是一个独当一面的大人了,站在万人喝彩的舞台上,聚光灯只为自己而开,下面的荧光棒闪烁成一片星海,我给所有人唱我自己写的歌。


 


现在真的有人愿意听我唱歌了呢,但是那时没料到的是,我的生命里多了一个你。


 


我很庆幸在我们都不够那么强大的时候有彼此保护,居然连缺点和优点都可以像虎符一样严丝合缝地对起来,于是在对方身边的时候我们就是一个完美的整体。我怀疑咱们可能是约好了一起降生却不小心走散了吧,好在在人世间又得以相逢。好险好险。


 


这个真正成年了的刘人语遇见了好多始料不及的挫折,但她不用悲壮地去独自面对挫折和失落——她有你陪着她一起念书,一起来来回回练习同一个舞步,一起为了一段和声去反复校准,一起在车上睡得东倒西歪,一起面对歌迷,一起在异国他乡尽情畅游……我们有好多个一起,我如果非要一一写出来的话手里的信纸都不够用了。


 


其实我就是想说谢谢。


 


谢谢你愿意留在我身边。


 


我知道你如果看见一定是一脸嫌弃地说不需要我来感谢,但是“不需要”不意味着我就可以心安理得地不去感恩。


 


与你一起就是我最开心的时光,我几乎要因此感谢起自己的不完美来(还有你的傻。你就是大傻子,怎么能说我笨啊)。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现在比起咱们的一开始已经不那么景气了,但是我不怕。就算没有舞台,我还有吉他,只要给我一个小小空间我就可以一直唱下去——这也许是我这个胆小的人唯一坚定的信念了。明明你也是这样,只要有人愿意欣赏你就永远不会说“不”,所以坚持我们往下走就好了,船到桥头自然直,你教我的啊,傻子。


 


没装看不懂,真是不好意思,哈哈。


 


刚开始认识你的时候真的觉得你有时候有一点吓人,突然就面无表情地安静下去,过一会儿又什么事都没有一样跟我讲笑话。但是越了解你越觉得你就是一个小姑娘,平时和所有人都像好哥们儿一样,其实细心得不行,尽管到现在越来越像谁家的大傻儿子一样,不过我也会对你好的,你尽管发呆赖床打游戏吧,肉肉姐姐罩着你。少赢我两局就是了,拜托大佬。


 


其实按说我不需要回信的,但我喜欢有来有回的交流。酥梨居然给我写了信哎,这个事情本身就可歌可泣了,是不是?




尽管没太明白你为什么会送我一个小小的月亮。但我很喜欢它,所以再谢谢你一次。


 


我不太喜欢承诺。兑现的话就失去了惊喜,落空的话实在太哀伤了。但是我想和你一直陪伴下去,就把它当作成年的刘人语的第三个生日愿望好了(我知道第三个愿望要藏在心里不给别人知道才能实现!但你不是别人,不算数)。


 


就这样吧,我真是为了给你这个回信熬到了深更半夜。对此我提出的参考解决方案是请我吃冰,否则容易失去你年事已高的好队友刘人语,所以请务必保证她好好地存活。


 


顺便套一下你的结尾:苏芮琪,一切也有我在。


 


好好的。


 


Ps. 你的确被驴了,只有你给我写了信,大傻子!不过我很想去感谢她们,哈哈。


 


                                              


                                                      小机灵鬼本人



You’ll See(5)

找头:

 


【2019·不能和你分散】


 


苏芮琪:


 


我又来给你写信了。


 


总是忍不住感觉,也许咱们最辉煌的时候也只有这两年了吧?忙得团团转,在练习室和不同通告里面跑来跑去,灯光打下来我们就是闪耀着希望的那群氧气少女,但在保姆车里我们又可以畅所欲言,共享着对这个荒唐圈子的审视。我渴望这样的日子不要有尽头。


 


粉丝的爱有太多都是不顾一切的。我成为了她们对于内心里自己的映射,所以难免被推上神坛,如今这样的爱我越来越难背负了。我本来就不是一个自信的人,你知道的,所以越来越不知道要如何表现才能维持住他们的目光。我怕自己在哪个无意的时刻一下子爆裂开来,变成一个失败的偶像产品,怕昔日的喜欢会变成恨,更怕甚至再没有人来看我们一眼。


 


最近我在想,我们能够成为一个团体最根本的原因是什么呢?


 


大概是我们都不够完美。


 


这句话写出来我自己都想捂住它,大声地把它否认掉,但你我都明白事实确实如此。


 


我们都没有强大到能够独当一面,尽管有自己的小小擅长,但是尚且不足以让我们能在这个环境里生存得下去。在公司的运营之下它就是团队里的某种“担当”,但一旦离开了身边的人,这就很快会被消耗成一种毫无新意的才艺展示而已。一个人,要么什么都会,什么都能玩出亮点来,要么就是强到登峰造极,才能一直吸引住别人的目光,不然粉丝们口口声声的喜欢很快就会变成厌倦。


 


记得吗?去年我总是能看见各式各样的评论,“你值得更好的”,“单飞出道吧”这样的东西。变成一个独立的艺人的确能让我想一想就心潮澎湃,但如果和我站上舞台的人再没有你们,这一点火星马上就像掉进冰原里一样,转瞬就湮灭了。


 


所以我越发笃定,你们就是我的“根”。我应许之地的所在。


 


101这个风口很快就要彻底过去了吧。


 


后面马上就会有新的节目,有新的女孩来接替掉我们的位置。“氧气少女”也不可能永远都是少女,我们总要长大。


 


简直吓人哈哈,现在居然会有只比我小几岁的女生一口一个前辈的来叫我耶,我几乎不知道除了客套以外要怎么回应。


 


不过说来也好笑——明明离成年还有段日子呢,最近我却总是忍不住想,等我们老了要怎么办?


 


唱不动了,跳不动了,没人再会认真对待我们的造型和妆容,没人再会欢呼尖叫——和别人打一个照面也再没有人会突然惊喜地指着我叫:“啊呀!你是不是刘人语!”。


 


年轻的女孩子永远不嫌多的,总有一天会这样的吧。


 


那时候就是她们的天下了。


 


悄悄地告诉你,我现在最经常幻想的场景就是自己的暮年——身上的皮肤松松垮垮,脸上的皱纹交汇成沟壑。朋友大多已经离去了,还在的人也都一样虚弱又悲哀,手颤抖得再也拿不住麦克风。


 


看着我们长大的那些工作人员姐姐们早就再也不能继续照顾我们了。我也不再撒娇,早没人愿意理会,只是活着而已。牙齿脱落,看不懂现在的年轻人在玩的科技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好不容易找到了过去和你们一起的影片,脑海中你们年轻可爱的笑容永远留在那个好时光里,乘着记忆飞回来,对着我笑。


 


都是多好的人!那时候的她们哪知道自己未来究竟会是如何,一起跳舞,一起吃着喝着,青春是那么张扬轻快,一切都朦胧又美好,并不知道那些蹦蹦跳跳挥洒着汗水的小女孩,好多都走过了意料之外的坎坷、跌跌撞撞的的一生,到现在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


 


我努力去看清影片,想确定自己记忆里的人们是不是真的是那个样子,但是眼睛已经浑浊了,无论什么都是大块大块的色块而已。


 


无论我是一个人走向了衰老,还是找到了伴侣、拥有了后代,我都是孤独的——老人永远是孤独的。


 


孤独地守望着别人的探望,孤独地静候死亡的降临。


 


不过这个幻想却里从未出现过你。我自知它太残忍,所以甚至没有让它在你身上出现的勇气。


 


最后这个老太太永远会抱着过去你送给她的东西哭起来,也许那是一个已经破到快要露出里面填充物的小玩偶,上面还有着你们一起在它身上画出过的涂鸦,也许是其他什么只有你们那个年代流行过的玩意,现在的人已经对它嗤之以鼻,总之这是老太太的宝贝。


 


你们一起走过那么多地方,现在只留下了它来作为陪伴。


 


眼泪掉在手背上,我看见上面遍布的青筋和老年斑——它们过去也曾是一双纤细又柔软的手,一双能够与你交握的手。


 


哭着哭着,年轻的我就忍不住睁开双眼回到这个切实的当下来,鼻子酸溜溜的。你们就这样鲜活地围绕在我周围,叫我一起来看一个什么有意思的东西,累了的人在椅子上仰着脖子睡倒,嘴巴张开来,经纪人姐姐在喊我们要注意一点,别闹花了脸上的妆。


 


什么压力,什么对未来的迷惘,疲惫,颓唐,一扫而空。“恍如隔世”的幻想就是我珍惜住当下一切的最大秘方。


 


……其实还有别的。


 


刚刚我扯了一个小谎,不是我不忍想象你的迟暮之年,而是我想象不出。你的坚定和热烈明明从不曾改变,但在我这却代表不了你未来的道路会因此明晰下来。生活没有定数,你这样的性格反而在我眼里才是无限可能的代名词,就像宇宙大爆炸之前的那个奇点——就是这样,我的另一个秘方就是想你。


 


仅是你一个就足够了。是一朵花苞,我赋予它一万种盛开之后的样貌。


 


你既有可能在年纪大了之后依然像现在一般天真烂漫,会热情地和路上穿着玩偶衣服的人挥手问好,也可能被逐渐磨炼成为一个内敛的人,却依然看得见草地上盛开的点点野花。我们还是会彼此交换礼物,但它永远会是一个美丽的谜团,只有你把它拿出来对着我高叫“surprise!”的那一刻,我才有办法知道你都倾注了什么心思在里面。你总是有点横冲直撞的,却可爱的要命。


 


不信吧?亲密无间的好朋友眼中,你竟然是这样的形象。


 


写到这我又觉得完蛋了。本来只是想和你聊一聊未来,但是又没法有勇气把它拿给你看了,不知道这样下去我的抽屉里会积压下多少封发不出去的信。算是白写了吗?那也没关系了,我们天天都这样在一起走过生活的每一个细节,一份丢失的信件无足轻重。


 


本来只是想要做一名艺人,却在这条路上找到了自己的生命共同体。


 


我想我唯一不用惧怕生活会打破的东西就是,我们会在彼此身边,你就像我需要你一样地需要我。


 


我相信这一点如同相信太阳始终东升西落。


 


          


                                                  刘人语在成年之前



You’ll See(4)

找头:

【2018·夜谈】


 


——奕佳,我觉得苏芮晚上回去住还是挺好的。


 


——怎么啦?


 


——没,就是突然想到,就说了。


 


——哦……所以你抱个枕头突然跑过来就是这个原因?有什么话是可以跟我说又要躲着她的?


 


——嘿嘿,没有啦。想你而已~


 


——刘人语,你心里有事。就差写在脸上了。你们吵架了?


 


——没。


 


——别演。


 


——真没。……好啦我说。我好像喜欢上苏芮琪了,不是“这个人我愿意和她做一辈子的朋友”那种喜欢,也不是咱们平时开玩笑谁谁CP的那种喜欢,是正经的喜欢。有点儿复杂。


 


——认真的?好,你说吧。我听。


 


 


【2018·罗奕佳的记事本】


 


今晚我大概睡不着觉了,刘人语给我的信息量亟需消化。


 


假装镇静果然不容易。


 


她平时把我当作知心姐姐,我也算习惯了,但是这次的事情实在不小。我怀疑自己有没有办法背负得起这样一个秘密。


 


之前我知道的是,一直以来与这两个人相处时我都有一点格格不入。不是品质上或者说性格上的冲突——她们都是很好的孩子,而是她们之间的互动过于亲密又自然了。所以我难以介入。


 


倒不是没有试图改变过这个场面。但是怎样都不行,她们共同经历过的事情我已经没有重新追回它去获得体验的可能性了,那两人之间的幽默感我也抓不太住,硬聊又很尴尬。就只好假装自己很八卦的样子,假装自己领着两个娃娃还要分头照顾,其实“大人”面具下面全是难以融入导致出来的无措。


 


没办法,三个人一起行动,总不能让自己显得太过于疏离。


 


一开始我以为是我的出现太晚,她们对彼此的熟悉要远胜于对我才会这样,后来发现和她们一起长大的其他女孩们也是如此。泡泡很喜欢苏芮琪,但是苏芮琪很少带着她玩;Yoko和她也很好,但是生活里交集渐渐变少的时候也看不见这两个人的沟通了。雅凛更不用说,除了打游戏的玩伴之外没有更多交集了。


 


只有刘人语例外,明明自己是和她们俩说着一样的语言,我却时常感觉听不懂她们的话。这是没有线索的密码,密钥只掌握在她们手里,我除了注视以外没有开解的办法。当我摸索出“粉头”这个身份以后,本以为这样很好:她们有她们之间的默契,却又不会离我太远。但是谁知道这个平衡原来早已被打破了。


 


一切发生过的所有谜题,在今天都被我寻得了一个“原来如此”,我却宁愿不要。


 


人语跟我说了好多。为什么喜欢苏芮琪?老实讲,我看得出苏芮琪的好来,但我和她并不是一条路上的人。我并不能真的像个好朋友一样去跟她闹、跟她玩,她在平时除了小男孩一样傻乎乎又皮实的面貌之外,总是给我一种来自尖子生的使人敬畏的感觉,我猜这种感觉刘人语从未在她身上体会过。


 


所以对于我,它的答案大概是“平等”。


 


人语一开始就站在与她同一平面的位置,才有了后面的一切顺理成章。


 


于是她跟我讲了很多,其实只是会数出苏芮琪的优点罢了:她有着令自己羡慕的性格啊,她的悄悄藏起来的贴心啊,她的主动,她的赤诚,种种说出来,我明白人语是真的对她和对自己的感觉有认真地观察思考过。可这一切都是结果,是爱上她之后倒推回去才拿出来的结论,源头在哪呢?爱里会让人那个在心中“砰”地悸动一下的那个点,人语还没搞清楚,就已经跌进漩涡。晕头转向,不明不白。


 


她很会掩饰,会装着对爱没有一点向往的样子,揽着苏芮琪的肩说“我们是两个老光棍儿”,可转过身去想必不好受。


 


但我也找不到能够为她开解的方法。坦白地说,我其实也不能完全看懂刘人语。


 


她对自己的要求绝不是这个年龄的孩子里该有的,她的心事也总是伴随着层层的迷雾。别人会为了吃喝或者为了物质上的东西感到难受,这总有办法来安慰,但她不是,她的小世界是好些没有轮廓的色彩在彼此冲撞,无论哪一隅塌陷下去,苍白语言都难以言明。




偏偏她面对关心又总爱装作小女孩的样子,讲:我没事,只是觉得我这个头发颜色不好看啦,我改掉就好了。


 


没有办法。




刺猬缩成一个球,就也只能由它去。


 


所以苏芮琪又是怎么走进她心里去的呢?


 


这个人看起来不可能解得开那些谜题,甚至可以说与敏感之类的词相距甚远,她的“好”放在这来用的话,也并不足够。是默契吗?默契也总要有个来头,但我现在看不出一切的源头究竟是在哪里。


 


太难了,我只能把这些想法记下来,期待以后也许理得出一个头绪,然后帮得到她们。


 


人语的感情,现在我知道了,不过苏芮琪又怎么想呢?


 


我有冲到她面前直接询问好一探究竟的念头,但我不能这样,刘人语想把它当作秘密,那么我就要守得住这个秘密。我不过是一个局外人,是大姐姐的角色,这份心思就已经压得我有点喘不过气来,不知人语是怎么过下去自己的生活的。


 


看来只好旁敲侧击。我也只能这样了吧,平时和苏芮琪的交流本来就不多,我深说哪句话都会突兀。


 


先努力维持住现状,其他慢慢来。


 


你可以的!罗奕佳!


 


 


【2018·消息记录】


 


2:32


 


语宝:苏芮琪。


 


语宝:你为什么还没有去睡觉!


 


我:还说我,你不也没。


 


我:垃圾。


 


语宝:我没玩儿游戏啊,我是跟罗老师聊天来着!


 


语宝:吃鸡吃到凌晨你明天想不想起了。


 


语宝:眼睛还要吗?发炎好利索了没就给我折腾?


 


语宝:滚去睡觉。


 


语宝:就现在。


 


我:好——!肉姐凶我,5555。


 


我:我已经好了嘛。


 


我:你也去睡。聊天熬夜也不可以!


 


我:晚安。


 


语宝:垃圾。万一复发了还得我给你滴眼药水。


 


语宝:晚安。



You’ll See (3)

找头:

 


【101·人语日记】


 


 


Day1


 


手机要收走,那我刚好把时间拿出来写日记。以前只写过要交给老师的日记,这次有机会来为自己而写了,说不定还能培养成习惯。


 


不愧大公司做的节目,各种设施果然很气派。


 


但是出去的时候也看见了其他的很多年轻女生,不知道是不是未来的竞争对手,我紧张死了,一想到明天的表演脑袋里就好像有一股滚烫的血液涌上来,心里噗噗地跳,就像失重一样。其实不是怕明天,我们排练了这么久,主要我是在害怕“以后”。万一我的成绩不好怎么办?万一我们的谁不小心出状况怎么办?如果恰好和性格不好的女生分在一起住呢?


 


不想了。大不了跑到苏芮琪她们那打地铺——搞不好我们还能在一屋呢。


 


 


Day4


 


疯了才会把她分到C吧!


 


为什么好多人都拿到了和实力不对等的结果呢,Yoko啊泡泡啊她们明明也很好?


 


大概知道这个节目是怎么回事了,好希望是我猜错。


 


我要去学主题曲了,感觉我的室友都好好,又漂亮,唱歌又棒,我在里面真的就只是一个小孩。要去训练了。


 


结果怎么样是他们的事情,努力是我自己的。


 


 


Day13


 


其实大家都很好。奕佳拿到了勤奋C,我也拿到了一个C位,明明很值得开心,但是我开心不起来。


 


没有队友选择我的队伍。


 


其实别人我都能理解。可我本以为至少苏芮琪会来的,她却看也不看我。


 


现在的队友都不太认识,虽然挺活泼的,工作也认真得了,可是一个人的感觉还是有点让我不太适应。我去问她,她说觉得小草在那里孤零零地站着有一点可怜,就去了,还乐呵呵地说以后给我道歉,给我跪下。


 


哪是缺一个道歉的事情啊。


 


她是不是傻?这种节目与陌生的人重新磨合多难。你帮助了别人,谁来帮助你呢。


 


紫宁跟我说,苏芮琪真的很厉害,她一点一点扒舞,和Yoko一起给其他的女生抠动作。(住在一起我才发现,紫宁原来是个很纯真的人,并不像看起来那么冷。)苏芮琪成为了我们聊天的起点,她总会跟我汇报,苏芮琪翻跟头差一点滑倒,幸好穿的鞋子有用;原来C班好多人都跟着她学习了主题曲——她自己可从没跟我吹嘘过这个;一组的女生都很喜欢她,刚认识不久就亲得不行,说自己是她的后宫;苏芮琪也会和她偷偷的讲我,但是居然都是好话,反正至少在紫宁的转述里头把我夸得天花乱坠的。




她们都好好笑,看起来她过得不错,想必结局也会是可以的。


 


所以我相信她。


 


不要再写下去了,现在她一定在练习室,我也得去练习了,我一定要走下去。


 


 


Day……我也不记得多少天


 


自己的日记本就是可以乱写,哈哈。


 


好久没碰日记了,现在好忙,但是我现在一定要记。


 


泡泡走了,雅凛走了,Yoko走了,马儿也走了,我们只剩下了三个人,我们是彼此最后的依靠了。现在我已经分不太清究竟回去是好事,还是跟着这个节目组一个新团体是好事了,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我现在一团混乱,只知道做好眼前东西,其他我没办法干预。


 


为什么我的朋友们永远拿不到最该属于自己的那个舞台呢?


 


苏芮说她找不到我,其实我去找她的时候也总是找不到她。所以是不是当我们有机会认识新朋友以后,彼此其实就不再是对方的第一选项了呢。


 


——以前的好是因为不得不在一起相处,现在没有这个框框在限制,我们就各自走开去了。


 


——但明明不是这样。我还是可以见到她的时候自然而然的说话,去分享心事,不期待她有多花哨的回答,因为看得懂她脸上的表情何为“理解”。


 


她明明也是啊,还是会给我表演只有我才能看见的小才艺,开只有我懂的玩笑,只是我们有了新朋友而已,为什么我会因为这个难过?


 


我是相信我们的默契的,但解释不清楚为什么心里会有这样的担忧存在,明明换作以前这根本不是问题。


 


分离究竟带给了我什么啊。


 


 


Day:Ending


 


我写日记果然像当初买来想看的书一样。雄心勃勃的拿来,翻寥寥几页又放下了。


 


但是不要紧,发生的事情我会记在心里。


 


我以为我会成团出道的,尽管这个“以为”中并没有多少向往,但我明白了一件事情。


 


——是她在烟火里穿越了人海朝我走过来,我哭到看不清楚她的模样,然后被她抱进怀里的时候。


 


她和我很少拥抱,之前的生活里我们几乎没有需要它的时刻。


 


很戏剧化的,在所有女孩一起陷入感动的时刻里我突然抽离开来,像灵魂从躯壳里脱离一样,心里像明白了自己对她的感觉,我本以为这种感觉会是在未来某一天,面对一个男生才会产生的。


 


怎么办?


 


不用害怕离开她,倒要开始害怕失去她了。


 


长大要面临的麻烦好多。


 


 


【101·垃圾桶里的纸条】


 


刘人语,刘人语,刘人语,刘人语。


 


人  语——刘 人 语


 


刘人语。


 


刘人语啊,你要是走了可怎么办。——不,你更不要回去,你值得更好。


 


可我们明明也很好。


 


刘人语。刘人语。这三个字写得我快要认不出来了。


 


苏芮琪,你将来还会有和她一起站在舞台上的机会吗?


 


别走。


 


刘人语。



她说

有一只大甜筒:

 


(1)


 


“前方道路左拐,靠左前方行驶进入西三环路四段,有闯红灯拍摄。”


 


导航里字正腔圆的播音女声没能驱散凌晨两点的困倦,就被渐进放大的音乐声淹没了,慵懒沙哑的声线像要把人揉进睡眠最深处。在如注的倾盆夜雨里前行,前方车辆亮起的猩红尾灯,连成一条蜿蜒通往机场的路。


 


下一个几十秒的红灯倒计时出现时,苏芮琪从口袋里拿了条口香糖剥开放进嘴里咀嚼,怕自己疲劳驾驶挂在路上。这个念头刚闪过,接着就想到了那刘人语被丢在机场要怎么办。


 


是不是有病,你命都没啦还管得了她吗?一个声音在脑子里朝自己吼,吼得她忍不住笑起来,还以为几年不见这个保护她的习惯能改掉了,没想到它是如此的隐秘而顽固。


 


时间轴往前拨几年,刘人语是瘦瘦小小谁也镇不住只敢凶苏芮琪一个人的高中班长,苏芮琪是不爱学习总被她揪着耳朵留下来背课文的体育委员,爱欺负她,又不准别人欺负她。大学时志愿录取不尽如人意,两人便天南地北的去了不同的城市,少年人眼里的世界山高水长,后会有期,只是各自躲起来大哭了一场,就在毕业宴上潇洒碰杯把橙汁一饮而尽说了再见。


 


不过再见倒是比预想的还要频繁。


 


刘人语受了委屈和苏芮琪电话里哭诉了几句,第二天还没下课就收到她的微信消息说我在学校门口等你。苏芮琪期末挂了科要补考,还在寝室里忘我地打着LOL,被刘人语敲开宿舍门耳机一拔就拖去了图书馆划重点。


 


四年的火车票如果没丢,叠起来该比高等数学还厚了,那些枕着铁轨咣当入眠的夜晚都怀抱着数不胜数的期待,不是异地恋,倒成了众人皆知的情比金坚。


 


也不是第一次被人那样打趣了,从高中开始就绯闻不断的两人,被标榜成教科书般的模范爱情,可以大方牵手拥抱,喝同一杯水用同一支口红吃同一个冰淇淋,但苏芮琪心知肚明,她们之间没有什么界限距离,有的却是心里深不见底的一道鸿沟。


 


暧昧模糊的感情,谁都不知道再迈一步会通向哪里,可能粉身碎骨,可能柳暗花明。她们的默契用在了相处时的大多数点滴,除了揣测对方的心意。是不能呢,还是不敢?


 


到机场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三点了,苏芮琪买好了热饮在出口等刘人语,牛奶给她,咖啡给自己,大概通宵完就可以直接去上班了。她把卫衣兜帽翻过来盖住脑袋,好像这样能让脑子里突突跳动的神经安分一点。不是十七八岁那时候随随便便熬夜的年纪了,她嘴角浮起一抹自嘲的笑意。


 


那时候也接过她深夜到达的航班,自己还是个穷大学生,没有车,有的只是挥霍无度的时间,坐十几个小时的火车去她要降落的目的地,和十几个举着手幅鲜花礼物的粉丝待在一起,看航班提示板上她是否落地,猜测她在取行李了吗,听旁边人欣喜的语气诉说着她有多么喜欢刘人语。


 


苏芮琪不说话,帽檐压得低低的站在人群外面。


 


这些泛滥的喜欢像潮水,汹涌地来,又骤然退散,现在只剩自己提着两杯热饮扶着栏杆望向曾经的方向,没了长枪短炮,没了欢呼和搅扰,苏芮琪能明白那个人为什么变得越来越没有安全感。


 


(2)


 


行李箱的滚轮滑到视野里时,苏芮琪已经喝完了咖啡,纸杯在等待中被无意识地捏扁,到刘人语四下张望的脸出现在画面里时,它被主人利落地投进了垃圾桶。


 


从高中认识起就知道刘人语很爱唱歌,还会自己创作,但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循规蹈矩的乖学生会放弃既得的前程去追求梦想。大学时她断断续续参加了一些音乐选秀节目和比赛,坚持原创,人气不温不火,属于被下载却不受追捧那一类。毕竟是个速食的流量时代,没有后台没有包装怎么被人看得到。


 


这次临时改了行程回来也是受了很大委屈。电话里刘人语说着说着就哭了,她受邀的晚会因为时长控制出了问题,主办方直接砍掉了她的节目,说实在是不好意思下次有机会再合作吧。


 


“哪还有下次啊。”


 


她哭腔里都是对失去这次机会的惋惜,而绝口不提自己排在那些前辈后面等了多久,练了多久,没有休息室,没有助理跑腿买水订饭的事情。电话这边的苏芮琪不知道怎么说,她一向不擅长安慰别人,只能静静听着刘人语没形象的大哭,一边拿iPad给她订好了回来的机票和送到机场的专车。


 


“会有下次的,别哭啦。”


 


“总之先回来成都再说吧,住我家,我来机场接你。”


 


伸手接过刘人语的行李时她还是一脸闷闷不乐的样子,递过去的牛奶已经不烫了,允许她大口大口的喝,把吸管当成晚会主办方恶狠狠地咬着。她不开心的时候就不想讲话,还像个小孩子一样,低头牵着苏芮琪的衣角往停车场走。


 


行李提进了后备箱,吉他放到了后座椅上,苏芮琪忙前忙后一声不吭,她做不到像别的女生那样絮絮叨叨甚至是叽叽喳喳的说些安慰和吐槽的话,在刘人语低气压的时候,她就难免紧张,木讷得像个哑巴。


 


算是告一段落的安定下来了吧。


 


雨刚停不久,地面是湿的,踩在上面啪嗒啪嗒。坐到苏芮琪的副驾驶位置上,刘人语才感觉到了安心和放松,座椅已经被人调到了能够斜躺着的高度,在后座倒腾了半天的人又翻出一个颈枕递过来,说先睡吧,到了我叫你。


 


“谢谢。”


 


大概是这两天和工作上的人打交道太多,这句话不自觉地就从刘人语嘴边溜了出去,苏芮琪听见后怔了一秒,突然说:“不准谢,谢个豌豆啊。”


 


那副被冒犯到的嗔怪模样让刘人语忍不住笑了出来,气氛才终于变得轻松自在。


 


她把颈枕垫在脖子后面乖乖躺好,苏芮琪提醒了一句,“安全带。”


 


“噢。”


 


伸手去够,角度却有点别扭,半天都没摸到,车门口的人等得不耐烦,唰一下把带子扯了出来,从她身前探过去找另一边的系扣。路灯下的昏黄夜景被隔断,苏芮琪突然探身过来的单薄肩膀把她视线所及的范围都变成了黑暗,太近了,鼻腔里都是她衣服领口散发出来的沐浴香氛的味道,清新,和煦,微甜。


 


眼前这个人应该是洗完澡睡下了,又在睡梦中被铃声吵醒接到了她的电话,揉着睡眼听完哭诉,然后默默替她安排好了退路。


 


被眼前的发丝和体温撩拨着思绪,刘人语不禁去想苏芮琪是怎么做到经年累月如一日的对自己好,不会生疏吗,不会厌烦吗。以前身边的好朋友也不止一个,可离近了会争吵,离开了会疏远,兜兜转转了好几年竟然还有一个她留在身边,繁琐的日常没能把这份感情压垮,冰冷的现实也没能将她们分开。刘人语鼻子一酸,在安全带的搭扣系拢了发出爽脆利落的声音时,她默默伸手环抱住了面前的人。


 


感觉到臂弯里的人,一下子僵住了。


 


的确是有些突然,但是也固执的没松开手,捱过了假装是玩闹的时间,再放开也来不及了,混杂着暧昧和感动的尴尬在这个仓促的拥抱里一点一点氤开。


 


刘人语听见她吞咽时喉头滚动的声音。


 


苏芮琪说,“好啦。”


 


两个字被压低了又拖长,像路面积水的低洼映照着月光,温柔,透亮。一只手掌绕上来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终于调动出了刘人语所有的委屈和心酸,在她怀里用眼泪尽数宣泄出来。


 


(3)


 


【很抱歉这次的活动被取消了,去了现场的美人鱼们,你们真的真的真的辛苦啦,希望下次还能够见到大家,我会继续努力写出好听的歌送给你们的。晚安】


 


手指在发送的按键上面悬了一会儿,又把键入光标插到里面重新编辑,加上了“如果”。


 


【如果有去了现场的……】


 


这样会显得稍微不那么自作多情吧。


 


刘人语苦笑一下,从几百张自拍库存里挑了一些配图,把这条微博发了出去,然后按下锁屏键把手机放到桌面,起身去浴室卸妆洗澡。


 


这算是一个为了满足虚荣心养成的小怪癖吧,待会回来再打开,也许就能看到几十上百条消息回复堆积在那里,像对她的关切和在意迫不及待地从屏幕里涌出来。最多的时候那个鲜红的数字显示999+,最少的时候也就那么一二十条,对于她这样曝光率很小,根本不算艺人的原创音乐人来说,和粉丝线下见面的机会很少,能够直观感受到自己人气变化的,也就是这些转发评论了。


 


还有多少人对自己维持着手指划过那条消息时,能停下来打打字,和她说说话的喜欢呢。


 


闭眼冲淋的时候刘人语抬起脸,让水从头顶流到脚趾,把那些胡思乱想都带走。外面苏芮琪敲了敲卫生间的门,说话声却被莲蓬头洒落的水流打乱了听不分明,刘人语伸手关掉,抹了抹脸上的水珠问,“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我说——”


 


门把手被拧开,却只推开了一条缝那样绅士的间隙,好让声音能清晰地传进去。


 


“毛巾挂在门把手上了,我去便利店买点东西,你要吃什么?”


 


“随便,都行,买什么吃什么。”丢出去一个很天秤的回答后,苏芮琪麻利地关上门走开了,一副下次懒得再问你的样子。


 


走出浴室发现天已经蒙蒙亮了,成都的夏季白天拉得很长,刘人语按了下手机屏幕看时间,5:32。她解开头上的毛巾仔细梳了一遍头发后又把它包上,才坐下来解锁了手机,慢吞吞点开微博,好像多耽误一会儿,就能多看见一个回应似的。


 


意料之中的,并没有多少人理她。


 


一定是发微博的时间不对,嗯,大半夜的,哪还有人在。


 


刘人语这样安慰了自己以后,才注意到转发里突兀的数字1,是一个字母加数字看起来像僵尸粉的小号。没人会记住这样的id,可在脑海中搜寻一番,似乎又每次都能见到它,转评赞一个不落。


 


【没能见到肉肉真的好可惜哦,特别喜欢你的歌,希望以后还有机会听你唱,加油加油!】


 


还是有小迷妹的嘛。


 


刘人语微微一笑,点击查看该微博,在评论里留下一个“谢谢”。既是真心实意的想对人家说这两个字,还有一点期待看到对方被翻牌后欣喜若狂的样子。


 


“年糕、果汁、牛奶、速食粥和米饭……”


 


苏芮琪一边嘟囔一边检视着篮子里的东西,应该买得差不多了吧,把它提到收银处的店员面前时,手机震了一下,有消息提示。


 


【谢谢。】


 


这个人还真是一丁点偶像自觉都没有诶怎么可以随便回复呢!苏芮琪翻了个白眼,皱着眉点开回复框以后霹雳打字,内容却和她满是嫌弃的表情完全相反。


 


【哇啊啊啊肉肉回我了,天哪!不用谢,你是我的偶像啊呜呜呜……】


 


“您好,一共是94元,请问现金还是支付宝?”店员打印出小票后,礼貌问道。


 


“呃,支付宝,请等一下。”


 


那就随便呜几下行了吧。


苏芮琪删掉后面憋了一半的彩虹屁,加上几个可爱的花痴表情就点击了发送,迅速切换到支付宝的界面把二维码递给店员。


 


下次能不能别随便回复本僵尸粉了,文案废写这么几句话也很辛苦的。


抱着食物走出便利店的苏芮琪还在心里吐槽着。


 


(4)


 


白天跳舞的时候完全是凭借着肌肉记忆和钢铁意志在坚持。


 


大学毕业以后苏芮琪也没有从事自己所修专业的工作,而是回到成都和朋友合开了一间工作室,和艺人偶像等团体对接工作,负责编排舞蹈。因为专业水准高又工作态度好,很快在业界混得声名鹊起。


 


虽然年纪小,但大家都很服她,像今天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发生呢——


 


一宿没睡就去了工作室排舞的苏芮琪,在休息喝水的短短几分钟里倒在垫子上睡着了。


 


众人都过来盘腿坐在地上把苏芮琪包围,窃窃私语。要知道苏芮琪这小朋友平日里虽然嘻嘻哈哈,但工作起来总是严格要求自己,连游戏都能忍痛割舍一段时间,像这样累到会在工作时间昏睡过去,昨晚是干嘛了呢?


 


不对劲,肯定有情况。


 


苏芮琪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面前摆着几张近在咫尺的脸,画面就像取经四人组伸着脑袋朝她笑,说师傅你醒啦一般的惊悚。


 


她哆嗦着往后一滚掉到了地上,掀起垫子做盾牌,“你你你你们想干嘛?“


 


到面前的人们几脸坏笑的问出了昨天晚上你去干嘛了这种没营养问题,苏芮琪才把垫子拍了过去,说你们神经啊。


 


半夜去机场接朋友这种事,当然是因为自己仗义,还能是为什么。说出了事件原委反而被八卦的群众往角落里堵得更深了一点,苏芮琪有点手足无措。


 


然后就挨个回答了她们“那如果是我你会来接吗”这样千篇一律的莫名其妙的假设,苏芮琪觉得,自己再多点几次头就会被这个催困的频率搞得再次昏睡过去。


 


得到了明显很敷衍却也勉强能满意的答案后,众人同意放苏芮琪回家补觉,反正她这个浑浑噩噩的状态,也编不出什么东西来。如蒙大赦的苏芮琪立刻就开车往家里赶,带着对家里柔软大床的渴望,把油门踩到了每一段道路限速的极限,像回光返照的人吊着最后一口气在冲刺。


 


打开卧室门刚要直挺挺的倒下去,发现床上已经有一只不明物体蜷在了中间,她又硬生生把步子收了回来。


 


差点忘了,早上太累了懒得给刘人语铺另外一间房里的床,就叫她先在自己床上睡了。


 


理智和困倦激战三百回合后,苏芮琪还是躺到了那一团刘人语旁边。都这么累了,谁还要去隔壁铺床,又不是没有一起躺过,怕什么。


 


她一边给自己壮胆,一边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角,一点点往自己身上扯。


 


幸好刘人语睡相不错,没有一脚把旁边战战兢兢扯着被子的苏芮琪踹下去,只是随着被子的迁移,来了个180度转体。


 


脸对脸,还有点近,身子就在床沿边缘,再退一点就有摔成脑震荡的危险。一下子摒住了呼吸的苏芮琪想问天问大地,刚刚为什么,不去,隔壁,铺床。


 


 


(5)


 


其实有很多选项,只是被选择性忽略了,比如说直接叫醒她。苏芮琪却放缓了呼吸,生怕这股气流会惊扰了她的睡眠。


 


刘人语爱把脑袋往被窝里埋,此刻她温热的鼻息就潮起潮落的漫在苏芮琪锁骨上方那一片海岸。


 


好痒啊,救命。


 


刚刚如山倒来的睡意像被怪兽拦腰截断,苏芮琪现在清醒得能跳起来做100个伏地挺身。本来睡在大床中间的刘人语这一个翻滚把她的生存空间挤占得更可怜了,苏芮琪默默看着她身后三分之二的空床,好不容易扯过来的这点被子生动诠释了什么叫作茧自缚呢。


 


第二个选项,抱住她。


 


抱她就可以把中间那一小段距离消灭掉,抱她自己就不会不小心滚下床。


 


明明是通宵不睡也要去接的朋友,那么亲近的关系,抱一下会怎样?苏芮琪越是拷问自己,睡眠就走得越远。想起刚刚回答众人的问题,会对别人也那么尽心尽力吗。


 


尽力是应该会的,心却未必吧。


 


好比一块不起眼的饼,掰开酥皮来看有的是空的,有的是玫瑰馅。就算对别人做了一样的奉献,好像也没有任何值得自己辗转难眠的意义。毕竟世界上已经有了一个刘人语,也只有这一个刘人语。到底是玫瑰不同凡俗的美让自己迷惑,还是这些年倾注的心血让她显得如此特别呢。苏芮琪不擅长做情感题,她想推醒面前的人,问问她们搞文艺创作的人到底该怎么界定这样的喜欢。


 


“以后要是都找不到对象,干脆就搭伙过日子吧。”


 


默契单身的大学四年里,两人说过这样的玩笑话。


 


没有人为她做一对一的解答,倒是有千万人共鸣过的情感早就在心底生根发芽。黄伟文先生说过了啊,能成为密友大概总带着爱。


 


(6)


 


醒来时天色已暗。


 


夜色从半掩的窗帘里漏了进来,面前的人已经不见,苏芮琪伸手去摸,床单上一片凉凉的空荡,乒里乓啷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她翻了翻身,发现自己还是睡在床沿上,只是床边多了一把带靠背的椅子,防止她跌落。


 


有些安心地往床里面滚了滚,把脸埋到被褥里面,有两种淡淡的香味交汇,是她留下的痕迹。女孩子身上特有的温暖,清甜,和柔软。照惯例赖了一会儿床以后,苏芮琪开始思考这昼夜颠倒的一天,时差怎么倒得回来。


 


另一边厨房里的刘人语看着面前的一片狼藉,思索了半天,转身出去关上了门,决定眼不见心不烦。


 


倒腾了半天果然下厨失败,还是拿出了苏芮琪从便利店买回来的速食盒饭。到竖起耳朵听见卧室里的人趿拉着拖鞋走了出来,她立刻把微波炉里叮好的盒饭递了过去说surprise!


 


小眼神还偷偷瞟了瞟厨房紧闭的门把手。


 


“干嘛,你做什么亏心事了?”苏芮琪皱眉。


 


“没有啊。”


 


刘人语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反正这个人八百年不做一次饭,厨房被炸了想必也不会发现。


 


奔波劳累之后睡了这样满足的一觉,力气才终于回到了身上。两个人面对着坐在餐桌上,举起果汁罐子碰了碰,“cheers!”互相嘲笑了对方笑得好傻以后才把食物往嘴里胃里填塞。


 


的确不怎么好吃,和以前高中食堂里马马虎虎的饭菜似的,但正是这种让人怀念的寻常催生出了心底的感动。在我身边的人是你啊,好像理想生活的面貌本就应该是这样。


 


“过几天,有个音乐节请我去唱歌噢。”


 


“唱哪首啊?”苏芮琪从盒饭里抬起头来。


 


“主办方说随便我,我想唱一首以前从来没唱过的歌。”刘人语停下筷子,认真地说。


 


“那很好啊。”


 


“你要来噢。”


 


“废话,音乐节地方那么远,我不得开车送你啊。”苏芮琪忿忿地咬了一口土豆。


 


刘人语咧开嘴笑了,其实她想唱的那首歌还是个半成品,光有曲子没有词,不过灵感已经出现,要完成它并不费事。只是还有一点点担心别人听了会不喜欢,毕竟是初次面世的作品,新鲜感和忐忑不安都在里面。


 


“你说万一我一辈子就这样了,怎么办啊?”


 


被刘人语突然感伤的语气吓到,苏芮琪放下筷子问,“哪样?”


 


“写再多的歌,也没有人听,没有人记得。”


 


这种情绪苏芮琪完全可以理解。但凡是做着自己喜欢的事,从事着热爱的工作,都比庸碌度日的人更渴望得到认可,希望自己的爱好是值得她骄傲的。钱和名声,都成了次要。所以才会特意买一个小号来做她的忠实粉丝啊,苏芮琪欲言又止,回忆不起鼓励的话都有哪些句式,最后只能放下筷子指了指自己。


 


“我都听过,都记得啊,我不是人吗?”


 


刘人语扑哧笑了,伸手过去摸她的脑袋,“你是我的狗砸!”


 


 


(7)


 


第一颗雨滴砸到苏芮琪鼻尖的时候,她脸一黑,心一沉。


 


夏季雨水丰茂是常事,可会不会时机都太不凑巧了一点。身边本来在挥手打拍子蹦迪的观众们都四散跑开朝远处的棚子和屋檐去了,还嘴里嚷嚷着奔走相告,“下雨啦!”


 


好像谁没长眼睛看不见似的。


 


刘人语刚调好了立麦高度,就看见了台下作鸟兽散状的一幕,她愣住了,雨滴落到了发梢,额头,和身上背着的吉他。乌泱泱的观众很快跑的只剩下一个黑点,是苏芮琪,她指了指天,耸了耸肩。


 


还没想好该怎么办,音乐节的经理人跑上台来了。


 


“小刘啊,这雨越下越大了,先收摊吧,下次再说好不好?”


 


又听见“下次再说”这个词,刘人语嘴巴一下就瘪起来了想哭。但确实,再坚持演出也没什么用,只会淋湿吉他和设备。正要不情不愿地帮忙搬走东西时,一阵“咚咚咚”的脚步比雨声更嘈杂的在耳边响起来。


 


“请等一下!”


 


苏芮琪从背包里拿出带来的两把雨伞,撑开了一左一右地跑上了台,一把伞遮住刘人语和吉他,一把伞遮住立架麦克风。


 


“能不能让她把这首歌唱完,拜托了。”


 


伞下的空间只给自己留了一丁点,雨水顺着苏芮琪的肩背一直流淌。经理人一脸惊愕,想问她你是哪位,可对方眼神灼热,言辞恳切,一副不容推脱拒绝的模样,再加上雨势愈发浩大,他所剩无几的头发都湿成了一缕往下耷拉,也无心再和对方纠缠。


 


“唱吧唱吧!”经理人嗨呀一声摆摆手往后台跑去躲雨了。


 


一直没说话的刘人语这才出了声,她抬头看看这两把格子纹花伞,是充话费回馈大众的时候会送的那种,小嘴又挂起了油壶,“这样好土哦呜呜呜。”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偶像包袱呢,快唱吧祖宗。”苏芮琪哭笑不得。


 


“你别吵了我这是首慢歌,麦还开着呢人家都听到了。”


 


被瓢泼的雨浇到背心都湿透了,苏芮琪看着刘人语眼角还挂着的泪珠,心想,“行吧,你还委屈上了。”


 


拨响第一个和弦的根音后,两人默契地停下了争吵,雨点狠狠往伞面上砸,苏芮琪握住伞柄的手又加了一分力道。四散的人群开始将目光汇拢来,聚集在舞台上这简陋狼狈,又真诚可爱的两人身上。


 


“这首歌的名字叫,《她说》。”


 


前奏是真的这么长,还是刘人语故意多弹了几遍,苏芮琪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鞋面也湿了,丰盈的雨水正一点一点浸润着大地万物,包括她的袜子。


 


你这是慢歌啊,还是纯音乐啊。苏芮琪无奈。


 


到刘人语终于开口,内心的芜杂和焦躁才被抚平了顺着雨滴流走,世界突然缩得很小,小到只剩伞下。


 


云皱眉的时候 雨落


一万颗远星孤独闪烁


夜幕里哪一片黑暗是我


很高兴遇见你 她说


 


 


(8)


 


【老板,你红了】


 


回去之后洗个澡吹个头的时间苏芮琪收到七八条这样的消息,每一条都附赠转发今天在音乐节现场被拍下来的视频:她撑着伞,刘人语弹唱。连并不关心原创文艺的同事们都刷到了这个,网络传播的力量真是不可小觑。


 


“你要转运了,小辣鸡。”她对着刘人语晃了晃手机屏幕,虽然还没点开视频,但左下角已经明明白白写着了播放量高达几十万。


 


“我要看我要看!”


 


欢呼雀跃的刘人语扑过来抢走了她的手机,平日里两人就经常互换手机玩,苏芮琪倒也没在意,由着她拿走了,便自己走去浴室里梳头吹头发。


 


吹到一半,突然想起来自己微博登的还是那个僵尸粉小号,忘记切回来了。


 


苏芮琪的心里,一瞬间火山喷发。她冲到卧室里飞身扑倒刘人语按住她的手腕就把手机抢了回来。


 


面对被莫名其妙制服了眨巴着眼睛看向自己的刘人语,苏芮琪结结巴巴地在脑海里搜刮着理由。


 


“呃,我突然想起,今天游戏里的箱子还没领,你用自己手机看吧。”


 


对方嘴角抽搐了两下,露出一副看傻子的表情。苏芮琪觉得这个理由应该是过关了。嗯,还蛮符合自己的。现在微博首页也不会显示ID,应该没有被发现。


 


有了这个一时占据热搜的音乐节原创live《她说》过后,刘人语的微博粉丝也唰唰唰疯涨起来,苏芮琪吹完头发的时候,看见手机屏幕弹出的微博提示,您的特别关注刘人语Reyi_发微博了。


 


【非常谢谢大家能够喜欢我的音乐,这首歌对我来说意义重大,可能雨天背景音太嘈杂有些听不清,下面附上歌词,还请大家今后多多指教啦。】


 


【图片】


 


几分钟内就有了几百上千转发,像回到了她刚参加完某个选秀节目后人气猛窜的时候,不同的是这一次能够靠作品被人记住了吧。苏芮琪咧嘴笑了,由衷地为她感到高兴。好像自己的一个转评赞也不是那么重要了,但还是习惯性的完成了这件事。


 


【新歌真好听,肉肉真棒,怎么能这么有才华,不愧是我的小偶像。】


 


发送完毕后苏芮琪放下手机,拿起水杯,心想又会回到被人海淹没的状态啦,可是有很多很多别的人喜欢她,真的是再好不过的事了。正咕嘟咕嘟喝着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


 


刘人语Reyi_回复了您的评论。


 


噗——,苏芮琪嘴里一口水全喷出去了。


 


【不敢当不敢当,只是把一些心里话写出来了,这首歌呢,其实是写给一位认识了九年的朋友,也算是有感而发吧。】


 


苏芮琪掰着指头开始数,高中三年,大学四年,再加上毕业两年。一直在她身边的,不就是自己吗。她心脏咚咚地撞着,点开了那张写着歌词的长图。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云皱眉的时候 雨落


一万颗远星孤独闪烁


夜幕里哪一片黑暗是我


很高兴遇见你 她说


 


忽远忽近的闪躲


患得患失的沉默


我不是故意做了这样一个我


这样也很可爱 她说


 


如果大雨将至的傍晚


你还是小小泡沫


就在我的怀里脆弱


 


如果枯叶终将零落


风吹乱了漂泊


请把我当作


世界最后的角落


 


也许真心 反而缄默


诚实的人爱得笨拙


也许某天 用三个字概括


我能听见 她对我说


她爱我


 


 


(9)


 


“你记不记得,我们以前说多少岁还没对象的话,就干脆在一起好了?”


 


正趴在床上玩手机的刘人语听见门口传来的声音。她转过头去,看见一个脸红得像番茄的苏芮琪。


 


“当然记得啊。”


 


“那你记得具体是多少岁吗?”


 


刘人语转了转眼珠子,这样带着调笑意味的话当时好像并没有讨论个彻底,她看着倚在门口有些奇怪的苏芮琪,拿手撑在床上坐起了身子。


 


“不记得了。”


 


“你今年多大?”


 


“23啊。”


 


“我怎么记得,约定的就是23呢。”

You’ll See (2)

找头:

【2018·未寄出的信】


 


 


苏芮琪:


 


写信写你的全名显得我们好像很不熟一样,但是其他称呼又都太不正式了。


 


尽管跟你在一起的日子里我从来不需要故作正式吧。


 


我好累。你觉不觉得累?不光是通告的累,训练的累,还有心里缺乏了一点什么支撑的那种疲惫感觉,让我觉得自己的灵魂好像缺了一块。创作和唱歌在这个时候都不能填补它,所以我选择把它写给你来看。


 


还记不记得几年之前那个闷闷不乐的小女孩?那时候她被自己的初中同学欺负得好惨。她明明不怎么坏,甚至是一个不太敢当众展示自己的怂人,但是总是有人欺负她——她胆小到不敢还嘴,也没有反击的胆量与心机,最后只得转学了事。有个下午女孩一个人坐在练习室里抱着一堆废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打湿了上面的歌词,被扯下来的纸团滚得满地也不想捡。


 


你在旁边杵着,好像那个挨欺负的人是你一样,最后找了几圈,给她递了一大包软乎乎的纸巾,就跑了。


 


不知道吧,其实这个女孩很害怕被关心。


 


她当时已经想好了,如果被别人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就逃走,就在那个人开口的一刻拔腿就走。奈何偏偏来的是你,逃得比她还快——回过头又小心翼翼地扒在门口悄悄地等,生怕她有事,一棵树一样,直守到她哭够了出来。


 


也不问,也不胡乱找一些话来安慰,光会陪着她吃那些傻乎乎的代餐,一直到女孩肯开口,你才一块石头落地。


 


真的,几乎听得见“轰”的一声。


 


女孩就是在那个时候,开始愿意认真地审视你与自己了。


 


后来女孩长大成了现在的我,你却一直是你。


 


我怀疑这是什么心理机制,在你面前展示过脆弱之后我越发肆无忌惮,包容变成了一种能够激发倾诉欲的什么催化剂似的,我就像对着树洞喊话的人。这么说吧,奕佳是一个好“老师”,但是只有你与我共享着同一种经历带来的情感共鸣。


 


我自卑,自卑的要命,我们没有谈过这个,但我猜你看得出来。因为你很多时候说出的话明明可以直指这个核心,你的方式却简直如同回避。你的贴心太含蓄了,我要曲曲折折拐上好多弯,才体会得到你在在意。


 


但我的确没有不自卑的理由,我的学习成绩也不怎么好,这个圈子里比我好看的人有很多,创作也是——虽然我是没什么弱项,这就也意味着我没有长项啊。可你却是一个这么棒的舞者,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时常会羡慕你。


 


这一条道路我不知道自己能走多久,也不知道你会在我身边一起多久。我总是想要一点承诺,又怕它一旦落空就伤得我更痛。一直一起,我定下这个歌名是多么私心。


 


我知道你没有什么胜负欲,但我还是一遍遍的问自己,苏芮琪真的会不在乎结果吗?


 


怎么可能不在乎呢。一起的好友总是舞台的最中央,你永远只能在她身旁,明明你这么好,却在观众的呐喊中听到最多的是同伴的名字。一个月是这样,一年是这样,之后呢?我甚至想对下面的人说“叫一叫苏芮琪的名字吧!”,可这太居高临下了,只可能适得其反。


 


所以我甚至不敢想象如果换做自己是你,我会怎样——可是你却永远都这么明朗又可爱。


 


你就像一个小太阳。


 


我与其他人面对舞台的时候它是专业,是对她们能否很好呈现的记挂,我总要做队里面的支撑。但当你在身边一切就不再沉重。


 


你是怎么做到的呢?你是怎么能把自己的存在本身变成一种力量的?有你在的时候我就可以自在地做我自己,我可以靠眼神和你寻找默契,可以闹你,明明是演出同样的东西。我甚至会想,如果不是机缘巧合,我恰巧在那么个综艺里多呆了一会儿,是不是我们的命运会颠倒过来?如果你得到了好的机会,如果我没有那么好的舞台,你完全有资格成为众人眼里发光发热的那个焦点的。


 


没有运气的我又会是什么?


 


 


——写一半就要去赶通告,现在回来了。


 


你刚刚握着我的手,跟我说“加油,我们最好了!”。后台吵得要命,你的声音却清晰得不可思议,我发现你的眼睛总是很亮。




回来的路上你也牵了我,对我说今天的演出我有多棒,我突然就沮丧不下去了。


 


果然勇往直前的你,从不会有我这些顾虑的。


 


——我们不用彼此担忧,不就是拥有并肩的资格的最好证明了吗。




前面都是我在胡想了,你明明远比我猜测的强大,又那么温柔,不会把自己困进那些自私想法的,在我把你当作依靠的那一刻起我就应该相信你。你一定会有很多很多人来喜爱,因为你值得。小太阳快要成年了,我得给你准备一些不需要展示给镜头的礼物去了。我也应该相信自己,我付出了那么多努力,得到回报也是没错的,至少现在我可以为我们带来观众了,其他可以以后我们一起慢慢赚。对吧。




这我写得好乱,又是一封不敢交给你的东西了。算了,我不敢相信自己难得的独处时间居然还是充满着你。姑且当作留给未来刘人语的一个心情坐标好了。




 反正,你这么好,我和你也这么好,我没理由要怕。是不是?


 


要去写歌了!


 


                                                       


                                                   苏芮生日之前的肉肉


                                                决定还是留给以后的自己看








【与Lumi的微信记录】


——苏,我怕肉肉又在不自信了。




——怎么?




——不知道,看起来不太开心,今天跟粉丝也没怎么互动。




——那我大概猜得出她想什么了。没事儿,交给我吧。




——好。





You’ll See (1)

找头:

【引子】


 


我梦见了雨,也梦见了苏芮琪。


 


这两件事物并不总是伴随着出现,但雨点打在我的鼻梁上溅进眼睛,我从混沌进入了梦的伊始,然后就看见了她。


 


她在雾里用颜色明艳的砖块砌墙,色彩像蒙德里安的画作。天空的雾拥挤成一团压下来,高耸的城市于是刺进里面。平地上我无处可躲,只好看着她,兴奋得小孩子一样,忙活着突然抬起头,与我四目相对。


 


我没能跑过她,或者说她总是追得上我。


 


梦里我哑口无言。


 


 


【2025·接下来如何】


 


今天通稿终于发出来了,我们解散了。


 


出道到现在刚好七年。人们会用“七年之痒”来形容爱情,又有科学家说七年刚好可以让人身体里所有的细胞都完成过一轮代谢。所以我现在是不是一个全新的人了呢?


 


刚刚苏芮琪来过了,带着泡泡还有Yoko她们。曾经都是孩子,现在出落成了大姑娘,但还是有着干净的眼睛。每每触及她们的目光,我都要在内心更加笃信一切不怪我们,我们都尽力做好了艺人的本分,只是市场瞬息万变,哪能由得你在资本博弈里开口求救?


 


寒暄之后她们想去喝酒,不再是小队长的小队长说要帮我收拾房间。


 


——于是该走的走,该留的留。这是我们的默契。


 


在苏苏去洗澡的时候我想起来了一个读过的思想实验,大概是说假设一个人的脑组织病变了一点点,于是用电子元件来替代了这部分,这个人看起来没受一点影响,你认为他还是他吗?后来病变逐渐扩大,被更换的部位逐渐增多,等到电子部件已经将他自己的组织全部取代,尽管一切看起来与起初别无二致,那么这时的他还是他吗?


 


这好像是来自于关于一艘船的理论:老旧的船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旧的木板腐坏,那么当新的木板逐渐取而代之,这艘船要怎么说它还是过去的那艘船?或者说,哪里才是那个划分它的临界点?


 


七年里我们被自己由内而外地更换了一遍,现在的我又能怎么证明过去的自己的存在?




一时没有答案,索性放弃。


 


现在这个人正睡在我旁边。


 


工作让我们养成了随时随地都可以沉沉入睡的习惯,此刻我前所未有的感谢这一点。今天晚上的月亮很好看,轮廓清晰,镶嵌在夜幕里面,光亮得很柔和。我趁机偷偷爬起来就着小台灯记日记。床挨着书桌,抬手就能摸到她软乎乎的头发,真是幸福。这点微光也刚好照得出她后颈细细的绒毛,给她盖一层浅金色的薄被,看起来无辜又天真,整个人就像个毫无戒备的孩子——到现在,我也依旧难以把这个柔软的小孩子与工作起来永远雷厉风行的能力者联系在一起,哪怕并肩过无数个日夜。


 


别人爱她在舞台上的专注,聚光灯打在身上的时候总是无所畏惧地恣意迸发,那是年轻女生独有的力量感,但我却见过她湿漉漉的脑袋上顶一条毛巾、睡衣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趿拉着拖鞋走来走去的样子。


 


呆极了。脚都懒得擦干,踩下去鞋子会咕吱咕吱地叫。她也不管,眼神都没有焦点,一路咕吱咕吱走进我的房间,噗一下扎进被子里。喊她会弄湿了枕头也假装听不见。拎起耳朵来训话就嗷嗷地求饶,放开手转眼就抱着你的手腕又睡倒,活生生未成年一样。


 


要么就是打游戏。小时候跟黑网吧的老板称兄道弟,玩起来天昏地暗的。现在节制了,但自己的显示器有整张桌子大。手在键盘上来去如飞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眼睛里反射出星星点点的光。去跟她说话,这人舍不得扭头看过来哪怕一眼,但会抽出手拍一拍我的手臂。


 


妆画得好多了,但还是喜欢让我来。也不怕我哪天万一不小心戳到她的眼睛。


 


年糕老了,她会抱着它给我打电话,一起去宠物医院给它检查身体。她说她知道这么久了我还是不太敢碰它,“你在的话主要是能给我壮胆。”


 


“……怕它恨我!”苏芮琪会把头凑过来说。我就配合她演一出痛心疾首,两个尔康对着兽医手里的猫紫薇假装涕泗横流,手指悄悄地勾在一起。


 


她会在我生日的最后一秒绷着脸塞给我一封信,再像个闯祸的小孩子一样跑远,第二天甚至会羞于再度谈论到它,我也只能悄悄把回信藏进她的包。


 


只有你能拥有啊!刘人语!


 


我时常在心里这样尖叫,她有太多只展示给我的东西,让我迷惑并跌倒。


 


我不知何时爱上了她放松下来的样子,就像爱她严肃起来有些紧绷的姿态——她并不知道。我没有勇气说明。


 


我知道其他人没见过的她,她也见证过我无数个狼狈的场面。我不喜欢在她面前展示软弱,我知道她没有应对这种情绪的方法,但是泪水压制不住。


 


她于是学会了拥抱我。


 


我大概永远也不会告诉她吧。就算现在没有了演艺圈的压力也是这样,如果一个虚妄的告白会让我从此可能再也不会得到她的温度,我宁愿三缄其口。两个女孩,她不应当走这条路。我怎么可能会有勇气踏出步子去呢?


 


不知道为什么之前记过的种种又要再来一遍流水账,可能是我想起她来就总是忍不住滔滔不绝。以后的路就不交给今晚想了,我要不知多少次地再翻一遍自己的日记了,再悄悄更爱她一点,然后才甘心睡眠。


 


她也许也不会发现我亲亲她的额头吧。


 


——————————


我重启了这篇。


一直想尝试通过各种视角和不同载体来呈现一个故事的方法,以碎片暗示整体。而且我喜欢书信,或者说喜欢郑重的对话。


之前太涩,越写越偏,全部推倒重来比较好。


不知看得感觉怎么样,我自己是觉着,终于进入了一点擅长的领域了。


这更也可以叫24岁的人语日记。


(篇幅也不会太短了 我努力!)

【酥肉】一只名叫年糕的猫(上)

勤奋C位:

*请勿上升真人


(一)


又下雨了,成都的夏天是个泡在雨水里的季节。每次下雨,苏芮琪都会把成都想象成一个硕大的鱼缸,想着雨再大一点的话,会不会把每个人都变成鱼。


每次下雨,年糕都会立着身子坐在阳台的落地窗前,不知道是在发呆还是在沉思,还是也在幻想着雨水把每个人都变成鱼。反正它只留给苏芮琪一个胖乎乎的、像是有些落寞的背影。


“你怎么还忧郁起来了?”苏芮琪看着年糕煞有介事地用缓慢的节奏拂着地面的尾巴,有些好笑地自言自语。今天的雨下得有点大了,落地窗前的低矮灌木枝干本就纤细,这下更是被强劲的、裹挟着雨雾的风摇拽得七零八落,像是下一秒就要被撕碎,让人光是看着都觉得有些心惊。


“年糕,来!”苏芮琪唤它。年糕听到自己的名字,“喵”地转过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主人,又漫不经心再次转过身去,慵懒地打了个呵欠。


年糕从来就不是只乖觉的猫咪,苏芮琪知道的,多数时候它自顾自踩着轻佻的步子神情是不可一世的淡然,苏芮琪怀疑年糕其实在自己的脑子里建造了一个世界,那个世界光怪陆离又妙趣横生,是苏芮琪根本无法想象的样子。


从这一点上来说,年糕倒是很像它的妈妈。


“嘁,”苏芮琪轻哼了一声:“你就只对你的妈妈撒娇。”她走到年糕跟前,架着它的前肢把它举到和自己眼睛平行的位置:“爸爸对你不好吗?嗯?”苏芮琪左右轻晃着年糕的身体,年糕又若无其事地扭着头四下张望。


年糕是苏芮琪和刘人语一起养的,这也是为什么年糕会叫年糕,因为年糕是刘人语最爱吃的食物。如果是按照苏芮琪的意愿来起名字的话,年糕应该会叫肉肉。


“苏芮琪你是不是故意的!”果然苏芮琪一表达出这个想法就遭到了刘人语的暴揍。“你喜欢吃年糕我喜欢吃肉嘛,叫肉肉怎么了!”苏芮琪还企图辩解,但刘人语没有给苏芮琪任何商讨的余地:“不行!就叫年糕,你看它毛色也是白的,刚好。”


“年糕,你喜欢这个名字吗?”刘人语蹲下身子把猫咪捧起来放到自己的腿上,拳头大小的白色毛团发出了满意的细弱叫声。“你看,它说喜欢!”刘人语扬起脸来看着苏芮琪,她的笑脸很明亮,像一朵新开的、沾着晨露的向日葵。


苏芮琪也蹲下身子,伸出一只手指点了点年糕的头:“年糕你看,这是你的肉肉妈妈。”停了片刻又说:“我是你的小苏哥哥。”


“呸,她是你的苏阿姨。”


“凭什么你是妈妈我就是阿姨,以后年糕跟我不亲了怎么办?”思量来思量去,最终两人都接受了小苏爸爸这个身份。只可惜,爸爸这个身份也并没能帮助苏芮琪更多地获得年糕的宠爱,年糕还是最喜欢黏着刘人语,让苏芮琪白白吃了不少醋。


最初的时候,其实苏芮琪还没有那么喜欢年糕,因为她不是很喜欢猫这种动物。后来年糕在她家一呆就是好多年,看起来倒像是一个蓄谋已久的意外。


之所以说它蓄谋已久,是因为这个意外要从刘人语第一次跟着苏芮琪回家说起。


(二)


她们刚进公司不久的一个端午节,公司给她们放了三天假,苏芮琪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吊儿郎当地唱些不知所云的Rap来表达她心情很好。她看到刘人语百无聊赖地在床沿坐着发呆,就问她:“你不回家吗?”


刘人语摇摇头:“我爸妈有事不在家。”她把目光投向一小块地面,有那么一瞬间苏芮琪竟然从她的这个细小的动作里体味到了忧伤的意味。


“那不然你跟我回家吧!”苏芮琪顺水推舟地发出了邀请。


“啊?”刘人语先是迟疑了一秒,随后她的身体比大脑抢先一步地接收到了愿意的信号,于是脱口而出“好啊”,说完之后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就试探地问道:“可是我突然去你家的话……会不会有点不太好啊?”


“不会啊,我爸已经在楼下等着接我了,你先收拾东西,我下楼和他说一声。”


苏芮琪下楼的声音哐哐的,也不知道是一步跨了多少级台阶。刘人语没想到片刻之后苏爸爸竟然跟着苏芮琪一起上楼了,苏芮琪站在爸爸身后,扶着他的肩蹦蹦跳跳,一点也静不下来。刘人语觉得有些局促,但仍然不忘礼貌地叫了声叔叔好,苏爸爸亲切得很,问刘人语东西收拾好了吗,我是上来帮你拿行李的。


刘人语回忆了一下,她确实从来没见过苏爸爸上楼帮苏芮琪拿行李。


“不用了叔叔,我自己可以拿。对了我叫刘人语。”


“知道知道,苏芮琪经常跟我和她妈妈说起你。”


苏芮琪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笑着,催促两人快点走。


刘人语只用了三分钟就喜欢上了苏爸爸,她想过能养出苏芮琪这样的女儿的父母应该很好相处,但她没想到苏爸爸几乎比苏芮琪还要有趣。苏爸爸的车上放着的竟然全都是苏芮琪喜欢听的那些歌,blackpink还有防弹什么的。苏爸爸一点大人包袱都没有,他不成章法地跟着哼唱那些很难的韩文Rap,唱到Boombayah,苏爸爸竟然跟着Rap部分秀了一下弹舌,刘人语和苏芮琪两人在后排笑成一团。


“爸,你稍微收敛一下,”苏芮琪装腔作势地阻止他。


但是很显然,苏爸爸根本不为所动:“怎么样人语,叔叔还可以吧?”他的语气里甚至透出小小的、孩子般的得意:“我跟你们没有代沟的,小苏搞的那些东西我都懂。”


后来,刘人语又只用了更短的时间就喜欢上了苏芮琪的家。苏芮琪的家里被长势很好的植物和颇为考究的小物件装点得极为满当,却丝毫没有凌乱的感觉,哪怕是对这个家庭一无所知的人也能一眼看出他们用心生活的痕迹。


苏妈妈很热情地招呼刘人语,帮她倒水削水果,招待完了又充分地留给她们空间,让苏芮琪带着刘人语自己玩。


刘人语跟着苏芮琪各个房间转完一圈回到客厅,透过厨房的玻璃移门看到苏爸苏妈一起忙碌的身影。油烟机嗡嗡地响着,已经有香味开始刺激味蕾,是那种走在寻常街道上会突然闻到的、不知是从哪栋居民楼里传来的家常的饭香,总之你循着那味道几乎就可以完整地、丰满地描绘出一个极为幸福的家。


刘人语觉得温暖舒适极了,像是冬天围着炭火用签子串着烤一个年糕,最外层被烤得脆脆的,“啪”地裂开一道口子。


她忍不住从苏芮琪的身后抱住她,把头在她的颈窝轻轻蹭了两下,苏芮琪不明所以地问她怎么了,她喃喃答到:“我好喜欢你家哦。”


“那你可以经常来呀!”


就这样,苏芮琪家变成了刘人语除了公司之外最常待的地方,有时候苏芮琪甚至觉得刘人语比她更像爸爸妈妈的亲女儿,而刘人语甚至觉得苏芮琪家比自己家更像她真正意义上的家。


“人语回来啦!”苏妈妈的偏心未免也太明显了,苏芮琪假装吃醋地把脸凑到苏妈妈跟前:“那我呢?我呢?”苏妈妈捏捏她的脸,开怀地笑着。可一转身又在饭桌上一个劲地夸刘人语,说人语漂亮又懂事,不像苏芮琪,从小到大只会给她惹麻烦,隔三差五就要被老师传唤到学校去。


苏妈妈说得起劲,竟然爆料起了女儿的初恋往事,说老师给她打电话说苏芮琪早恋了,她急匆匆地赶到学校。“我偷偷看一眼那小伙子,长得文文静静的,老师跟我说人家是班上的第一名呢。我回来赶紧教育苏芮琪不要把人家带坏了,耽误人家学习。”苏芮琪捂着耳朵啊啊地发出噪声干扰苏妈妈毫不留情的揭老底行径,被苏妈妈一个眼神制止。“你就说说看人家凭什么看上你。”“那还不是因为你女儿长得好看嘛。”“哎哟哟哟看看你这自我感觉良好得,人家人语长得不比你好看,人家上学的时候尽忙着早恋了吗?”


苏芮琪还在和妈妈有来有回地拌嘴,刘人语却渐渐走神,“文文静静的”、“全班第一”,她反反复复地咂摸着这几个词,像在大力地把玩一个旧毛绒玩具,赌气似的,把角角落落都磨出了毛边。


“你以后就多跟人语这样的孩子玩在一起,多好,妈妈也放心。”看起来这段饭桌上的小插曲唱到了尾声,刘人语把自己的小情绪一丝不苟地藏起来,换上乖巧的表情:“放心吧阿姨,苏芮琪在公司训练特别认真,我会帮你监督她的。”


刘人语怎么这么会撒娇呢,她笑起来眼睛像柳叶一样弯弯,声音像是甜度刚好的提拉米苏,怎么看都是最讨大人们喜欢的乖乖女。


苏芮琪忍不住想戳穿她:“肉一你咋回事儿呢,你在公司可不是这样的……”桌子下面的小腿吃了不痛但是分量十足的一脚,苏芮琪撇了一眼刘人语,发现她的标准笑容里已然透露出一股阴森森的寒意。“……你在公司可比在我家吃得多,”苏芮琪的求生欲促使她的小脑瓜转得飞快。


就这样,刘人语又被监督着多吃了两只红烧鸡翅。


其实苏爸爸做的红烧鸡翅堪称一绝,只是这顿饭刘人语着实有些食不知味。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她对一个甚至叫不上名字、只能由两个关键词描摹出模糊影像的男孩子生出了些许敌意,他好像是个很优秀的人呐,刘人语竟然在为自己有可能逊色于他而暗自失落。


(三)


刘人语第不知道多少次跟着苏芮琪回家的时候,在小区的一个花坛里发现了年糕。


年糕看上去一点也不像是一只流浪猫,她干干净净神气十足地在月季花丛里窜来窜去,刘人语一眼就喜欢上了它。


“Sury你看它!”刘人语惊喜地拍打着苏芮琪的手臂:“好可爱啊!”刘人语从鼻子里发出激动的小奶音,她踮着脚尖绕过花坛里的植物走到年糕身边,顾不得白色球鞋的边缘被沾上了一层泥。


当然啦,那时候年糕还不叫年糕。


小家伙甚至不像一般的野猫一样怕人,它看着刘人语走过来,继续泰然自若地迈着步子。刘人语觉得它灵气逼人,觉得它像是茂密丛林里某个小精灵豢养的宠物,刘人语“喵喵”地逗它,再也挪不开脚步和视线。当然啦,后来它恰恰成为了刘人语的宠物。


“走啦!”苏芮琪催促,那时候她还不那么喜欢年糕,因为她本来就不是很喜欢猫这种动物。


“我想养它。”刘人语嘴上在和苏芮琪说话,头却连抬都不抬。


“可以啊,那你爸妈同意吗?”


刘人语缓慢地摇头,这时候她才舍得把视线转向苏芮琪:“养在你家不行吗?”


苏芮琪哭笑不得,她很是佩服刘人语在提出这么无理的请求的同时竟然能摆出一个这么无辜的表情,仿佛只是在问她今天晚上吃面条可不可以。


“不行!肯定不行,我爸妈说过家里只能有一个畜生。”苏芮琪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一下刘人语:“现在是两个了……但是两个确定一定以及肯定是上限了。”


刘人语没有说话,只是重新无力地低下头去,如果是往常,她一定会立刻凶巴巴地反驳苏芮琪关于“两个畜生”的言论。她的头发垂在脸颊两侧,苏芮琪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伸出一根手指一下下抚摸着年糕小小的身体,像是在告别。刘人语站起身的那一刻,苏芮琪突然就心软了。


“好吧,那我们上楼问一下我爸妈。”


这句话一说出口,刘人语的表情瞬间明朗起来,变化快到让苏芮琪怀疑这个小妖怪刚刚是不是给她展现了一段奥斯卡级别的表演。


让苏芮琪始料未及的是,她们竟然没有花费太大的口舌就说服了爸爸妈妈,而且苏爸爸竟然说:“你们现在经常都不在家,我和你妈妈本来就在考虑养只猫猫狗狗的。”苏芮琪当场差点惊掉下巴。


“谢谢叔叔阿姨!”刘人语鞠了一躬然后转身拽住苏芮琪的手腕往楼下飞跑。苏芮琪上气不接下气地朝她喊:“你是不是给我爸妈下了什么蛊?你快点现出原形来!”


直到刘人语把那只背部零星点缀着黑色斑点的白猫小心翼翼地放在她家的地面上,大包小包的猫砂猫粮和各种用品占据了小半个客厅,苏芮琪还深陷在震惊里没有缓过神来:“你绝对是给我爸妈下蛊了,你知道上次他们跟我说什么吗,说苏芮琪啊你要是个男孩子就好了,就可以把人语娶回家来。”


苏芮琪不知道这句话刘人语有没有真的听进去,她只看到刘人语脸颊上倏地飘出两朵绯红色的云。不过下一秒她就蹲下身子把苏芮琪从没见过的爱意和温柔全都倾注给小家伙了,怎么回事呢,苏芮琪想,身边的人怎么一个个都被下蛊了。


“就叫它年糕吧,你看她毛色也是白的,刚刚好,”刘人语对这个她和苏芮琪共同“协商”出来的名字十分满意。只是苏芮琪却觉得哪里不对劲,在自己家,并非出于自己本意地养了一只猫,这只猫的名字还是刘人语最喜欢的食物,不对劲,这简直太不对劲了。


(四)


就这样,苏芮琪的家里又多了一个小小的生命体。第二天一觉醒来,苏芮琪发现刘人语不在自己身边,她四下寻找,发现刘人语已经在年糕睡觉的垫子前不知道蹲了多久。


“你该不会在这看了一夜吧?”


“嘘!”刘人语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又朝苏芮琪招手示意她过来看。年糕把自己团成一个软绵绵的毛球,乖顺地趴在小窝的角落里。清晨的风是微微凉的,从窗户探进来就轻轻掀动了年糕的毛发,好像也是在抚摸它。苏芮琪觉得很奇妙,那些她身体里的吵闹因子好像也一下子被这抹风催眠了。“它、好、小、啊,”苏芮琪拍拍刘人语,用口型和她交流,刘人语点头,脸上写满了怜爱。


后来刘人语跟她说:“你知道吗,那天你看年糕时候的表情,是我见过的最最温柔的表情。”


年糕就这样在一个个温柔的日子里好好地长大了,苏芮琪觉得自己并没有需要为年糕操太多的心,刘人语总是先她一步把所有的事情安排得妥妥帖帖。哪怕是没有跟着苏芮琪一起回家的日子,刘人语也一天一个视频电话地准时拨过来,吵嚷着说想年糕了。苏芮琪抱着年糕和刘人语聊天,不一会年糕就在苏芮琪的腿上睡着了,发出满意的呼噜噜的声音,但苏芮琪还是和刘人语一不小心就聊了两个小时,他们聊年糕,也聊许许多多别的事情。挂电话的时候苏芮琪会抱怨:“我们两个有没有意思啊?为什么我在公司已经24小时都要见到你了,好不容易一个人回家一次,还是免不了被你这样纠缠?”“好苏芮琪你嫌我烦了是吧,我看你这个年糕爸爸也别想当了,离婚!”“离就离!”“哼!年糕归我!”


每次挂电话总是这样吵吵闹闹,仿佛不这样就舍不得好好说个再见似的。


“你妈妈幼不幼稚啊,年糕?”年糕醒了,从苏芮琪的腿上懒懒地滑下去,找到自己的小窝继续睡觉。


“年糕——”每次刘人语跟着苏芮琪回家,推开门总是先喊年糕的名字。这时候无论年糕在哪,都会变成一道白色的光冲到门旁边的柜子上,它伸着脖子把脸凑到刘人语跟前,刘人语摸它的头顶,它就享受地眯起眼睛。然后刘人语会把年糕抱在怀里,用脸蹭它的后背,把它从头到尾亲上一遍。


“嘁,”苏芮琪发出不满的轻哼:“年糕你这个势利鬼,就只对你妈妈撒娇。”她在刘人语旁边坐下,作势要打年糕:“爸爸对你不好吗?嗯?”刘人语就把年糕护在怀里,一本正经地教育苏芮琪:“爸爸需要好好反思一下。”


确实是刘人语和年糕玩得更多,刘人语常常用一小根逗猫棒陪年糕一玩就是半天。年糕在刘人语的脚畔跑跑跳跳,时而追着那个羽毛做的小老鼠做出特别滑稽的动作,逗得刘人语笑瘫在地面上。刘人语看起来特别开心,她的笑声像是海边晶莹剔透的沙砾。苏芮琪斜倚在沙发上看着他们,竟然有种很奇妙的感觉,她想着从刘人语把年糕从楼下的月季花丛中抱起来的那瞬间开始,她的家就也变成年糕的家了,而从她问刘人语要不要跟自己回家的那一刻起,她的家好像也变成了刘人语的家。


苏芮琪被这个想法温暖到无以复加,在这个念头里,那个夜晚仿佛变成了一个有壁炉、烛火和成堆礼物的电影里的圣诞夜。可与此同时,一个在她脑海里已经存在了很久的问题也猝不及防地蹦出来。


“你为什么老是不回自己家啊?”那天晚上,苏芮琪躺在床上,终于忍不住问出了这个问题。


(五)


良久的沉默,只有年糕不知道从房间的哪个角落发出了一声轻哼。


有时候刘人语会想,年糕是不是这个家里知晓着最多秘密的那个?如果说苏芮琪家的这么一小块时间碎片被封印进一个透明容器里,年糕应该是一个最好的旁观者和见证者。年糕听过他们没有对旁人倾诉过的心思,见过他们在其他人深沉的睡眠里流过的眼泪,窥探过每一个快乐悲伤抑或是奇妙荒诞的梦境。


“你为什么不回自己家啊?”那天晚上,年糕又听到苏芮琪问了这样一个问题。在很深很深的黑暗里,这个问题像朝海面上抛出的一个小石子,把黑暗击出一圈波纹,旋即就归于沉寂。


苏芮琪等待了太久,以至于她一度认为刘人语不会回答这个问题了。就在这时刘人语突然问她:“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觉得特别喜欢你爸爸的吗?”


这句话听起来和苏芮琪想要的答案牛头不对马嘴,但她还是反问道:“什么时候?”


“就是他在车上放你喜欢听的那些歌的时候,”刘人语说着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里的悲伤像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我觉得他真的好爱你,我特别特别羡慕。”


“唔……”苏芮琪有些犹疑:“其实也还好吧,因为他那些歌都是我给他搞的啊。”


“不是,你没觉得他在特别努力地去了解你在追求的东西,特别尽力地支持你的梦想吗?那时候我一下子就理解了你在这条路上走得那么轻松、那么自信的缘由。”刘人语翻了个身,把背影留给苏芮琪,苏芮琪感觉到她的身体蜷缩得更小了一些。


“唉……也没有啦,最开始他们也经常会说我什么的……”


“可是至少他们还会说你不是吗,我和我爸爸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讲过话了。”


这下轮到苏芮琪还给黑夜一个漫长的沉默,她突然觉得嗓子里干涩得要命,她无谓地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


刘人语似乎也没有在等她接话,她自顾自地接着说了下去:“我爸爸本来就很忙,经常不在家,弟弟还很小,我妈妈也是很多时间都在照顾他。反正他们也不怎么管我嘛,我就只和我妈妈商量了一下,就签了公司,当时我妈妈可能也对做练习生这件事没有太明确的概念。”刘人语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好像费了很大的力气:“我爸爸是后来才知道这件事的,他不同意我当练习生是一方面,更加让他生气的是我和我妈妈根本没有通知他就自己做了决定。”刘人语的声音已经明显开始颤抖,苏芮琪觉得她像一片已经枯黄的叶子,随便一阵风都能让它跌进尘土里。“那天我刚好染了头发,我爸爸就大发雷霆说你这样像什么样子,然后就拿了一把剪刀说我现在就全给你剪了你明天就给我回去上学……后来那天惊动了很多人,我弟弟吓得在房间里大哭。”


“苏芮琪你知道吗,我从来都不知道人竟然可以有那么多眼泪,我怀疑我身体里的血液全部都变成泪水流干了,因为那天哭完之后我觉得我身体都变轻了,就是只剩下一个轻飘飘的灵魂的感觉。”刘人语的声音咸涩无比,那是被泪水浸泡过的声音。


苏芮琪从身后抱住刘人语,她抖得厉害,抖得苏芮琪的心变成一块七零八落的拼图。


“你转过身来。”震惊和心疼使苏芮琪几乎发不出声音,她轻轻地把刘人语的身体翻转过来。她看到刘人语的脸上挂着几道泪痕,像是破碎的遥远星河。苏芮琪不知道该做什么,但下一秒她发现自己倾身上前吻了刘人语的眼角,又吻了她的嘴唇。


她的嘴唇停留在刘人语的嘴唇上,像一只蝴蝶停留在花间。苏芮琪吻得很轻很轻,好像生怕会弄痛她。她来不及给这个吻下什么定义,或许它本来就不需要什么定义,她感到刘人语抱着自己的双臂收紧了一些,她知道这个吻已经被赋予了价值。


除了夜色,只有年糕又一不小心收获了一个秘密。






To be continued.

【酥肉】一只名叫年糕的猫(下)

勤奋C位:

*请勿上升真人


(六)


那原本是一个像大海一样的深夜,可是那个含义不明的亲吻让它变成了一勺糖,一勺糖兑进时光里,又一勺糖加进去,就制造出了一个黏腻的、汗涔涔的夏天。


有一天刘人语突然很好奇,苏芮琪的嘴唇是什么味道的?她知道苏芮琪最爱用的唇膏是薄荷味的,那她的嘴唇也会是薄荷味的吗?这样想着,她伸出舌头舔了舔苏芮琪的嘴唇。啊,果然是薄荷味的,不过刘人语是后来才知道这和她喜欢用的唇膏没有关系,因为后来她换过很多味道的唇膏,但苏芮琪还是薄荷味的苏芮琪。


“你是薄荷味的耶。”刘人语很真挚地告诉苏芮琪,然后把头埋进她的颈窝里,很用力地吸了一口气。苏芮琪被刘人语弄得很痒,她抱住她,两人在被子里肆意地打闹。印花的薄被像一个暖炉,笑声在里面发酵,一切美好的东西都在里面发酵。


“年糕,”有一天苏芮琪自己在家,她把年糕抱在怀里:“你喜欢人语妈妈吗?”与其说是在问年糕,苏芮琪更像是在和自己对话:“你好喜欢人语妈妈,对吧?我也是。如果我和你一样有尾巴的话,我看到你的人语妈妈,在开口表达喜欢之前,尾巴就会先控制不住地左摇右摆起来了吧。”


“如果我是个男孩子就好了,我就可以把你的人语妈妈永远地娶回家了。”年糕很少见到苏爸爸这么心事重重的样子,好像天边那朵暴雨将至时的乌云不小心停留在她的眼底了,它甚至听到她像个大人似的、煞有介事地叹了很长的一口气。


年糕听过太多的故事了,有时候苏爸爸和人语妈妈因为一些小事闹别扭,妈妈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只和年糕说话。她总是在抱怨苏芮琪“笨、迟钝、不解风情”,比如说“今天苏芮琪竟然说公司一个小姑娘比我更漂亮!我再也不爱她了,我只爱年糕了好吗,年糕肯定觉得妈妈是最漂亮的”之类的。不过在年糕看来,这些全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年糕已经是一只成年猫了,她不明白自己的爸爸妈妈为什么还是这么幼稚。


不过确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人语妈妈和年糕抱怨完,好像立刻就把这些不满一笔勾销了。她打开房间的门,用刚刚好能被苏芮琪也听到的声音说:“年糕,快去问爸爸,妈妈想下楼买冰淇淋吃,她想要什么口味的。”下一秒两人又兴高采烈地商量着楼下冰淇淋店出的新款是坚果味的还是蓝莓味的更好吃。


什么嘛。年糕不屑地踱步到它的饭碗跟前,把猫粮嚼得咔咔作响。


化学老师上课的时候会说,醋酸是种极不稳定的酸,遇热很容易分解,所以做菜的时候要在最后再加醋。可这明明是个炎热的夏天,刘人语的醋意却好像比理论上的要来得更加持久。


“苏芮琪,”晚上她们躺在床上,刘人语俨然已经拿捏好讯问苏芮琪的架势。


“干嘛?”苏芮琪显然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她极为勉强地把厚重的眼皮从手机的游戏界面抬起来一秒。


“我想听你讲故事。”


“什么啊,这大晚上的你发什么神经?”


“苏芮琪!”刘人语一提高音量,苏芮琪立刻像草原生态里食物链底端的小动物一样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她乖乖地把手机丢到一旁。刘人语这才开始继续她的话:“你不打算给我讲讲你妈妈跟我说过的你和全班第一的初恋故事吗?”


“那个事儿啊~”苏芮琪本能地在放慢语速的同时大脑飞速运转着想要找到一个完美答案,但是这个问题太过复杂和突然,小机灵鬼如苏芮琪也无法立马从嘴里跑出一辆火车。


“你别说了,我一听你那个语气就知道你在准备扯谎。我告诉你苏芮琪我生气了,连带着你今天说我不是公司最好看的那件事一起生气了!”


“那我跪下给你道歉。”苏哥立马一个挺身站起来然后噗通跪在刘人语身边。


刘人语立刻被逗笑,气消了大半,她同时又为苏芮琪跪那么重而心疼不已,只好一边骂她傻一边急急地去帮她揉膝盖。


“没事我不疼,”苏芮琪还保持着跪坐的姿态,特别认真地一字一句和刘人语解释:“初恋那件事其实真的就是个误会,我是帮我朋友送的情书,被发现了我又不能出卖朋友是吧,就……”刘人语觉得苏芮琪这个样子实在是太过可爱,她心里想着傻瓜我没有真的生气啦,一边决定要安抚一下这个过分乖巧听话的小朋友。


于是她伸出双臂勾住苏芮琪的脖子,闭上眼送去一个吻。


苏芮琪一下子感受到那是一个带着强烈占有欲的吻,她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个刘人语的亲吻里捕捉到过这么浓烈的情感意味,让苏芮琪忍不住把她抱得再紧一点,回应她:你放心好了,我永远安安稳稳、完完全全地属于着你一个人。后来刘人语渐渐平静下来,那个吻变得安静而绵长,苏芮琪甚至能感觉到时间滴滴答答地经过她们唇齿的间隙。


苏芮琪不知道循着什么的指引把手滑进刘人语的睡衣里,她的指尖一触碰到她的腰,怀抱里那个纤瘦的女孩子就轻轻地颤抖了一下,但她并没有表现任何的抗拒。苏芮琪的手指找到刘人语的脊椎骨,一节节都能感受分明,再向上就经过了她的蝴蝶骨。她好瘦啊,苏芮琪在心里感叹道,仿佛下一秒那高耸的骨节处就真的要长出一对雪白的翅膀。苏芮琪的手又攀过她光滑的肩,流连过她线条优美的锁骨,停在她的胸前。她能够感知到她强烈的心跳,“扑通、扑通”,苏芮琪突然有种强烈的错觉,她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苏芮琪还是刘人语,她们好像变成了一个人。


那个时间点苏芮琪竟然想到柏拉图,柏拉图说人求索他缺失的另一半,以前她不懂,但那一刻她突然理解,她得到了一个完整的自己。


苏芮琪收回手的时候才徒然觉得慌张,在第一次含义不明的亲吻之后,她们又有了第一次含义不明的肌肤相亲,她掬起刘人语的脸,像是把她从一个含义不明的梦里唤醒。苏芮琪试探地小声问她:“你害怕吗?”


黑夜像是不知边际、充满未知的海面,刘人语的眼神是不远处坚定的光束,她用力地、缓慢地摇了摇头。她揉了揉苏芮琪的的头发,说不用怕,我不是和你在一起呢吗。


苏芮琪这才觉得心安,她觉得其实刘人语也给了她一个家,那个家可能在她的心上,也可能在她的梦里,总归是窗明几净、灯火通明。


(七)


年糕长到一定的年龄之后,岁月就在它的身上看不出痕迹了,刘人语看着年糕,时常会怀疑她和苏芮琪的青春也定格在那个夏天了。


可是时光的残忍和强大之处就在于,它永远都在不知疲倦地奔流着,从来不会因为任何人的意志而停歇。而在刘人语和苏芮琪所处的偶像行业里,时间又像是比别处流逝得更快些,他们被汹涌的洪流催促着前行。在哪里,回望过去的余裕都成为奢侈品。


不久之后,他们在公司的安排下参加了一档在当时颇具影响力的生存类选秀节目,取得了不错的成绩,随之而来的是让她们自己都措手不及的关注度。一开始,她们甚至会为每个城市机场都簇拥着的粉丝和社交网络里铺天盖地关于自己的信息而觉得新奇不已,渐渐地,她们开始适应自己的艺人身份,举手投足也像是一个完美无缺的偶像了。


苏芮琪和刘人语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长大的,也不知道长大是不是一件好事,她们只知道长大这件事已经在自己身上真实地发生了。有人说长大其实是一瞬间的事,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她们猜那个瞬间没有尖锐的生长痛,也没有刻骨铭心的情感记忆,那个瞬间应该是悄然降临的。


如果说长大有什么明显的标志的话,那刘人语和苏芮琪之间应该有这样一个共同的认知:她们之间那些含义不明的、薄雾般的对话语言和肢体语言全部都消散了。如果是这样的话,苏芮琪想,那她们长大的那天应该是个晴空万里的好天气吧。可大约是因为那天的天太蓝,苏芮琪总会隐隐觉得遗憾和忧伤。她只能劝说自己,还好啦,你看,至少肉一不是还在身边吗。


偶尔,只是偶尔,在她们肆意打闹的时候,苏芮琪会产生片刻的错觉,疑心她们其实还在那个夏天里。可是周遭的人群和无处不在的镜头总是轻易地把她从短暂的失神里唤醒。不是这样的,那个夏天不是这样的,那个夏天对她和肉一来说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像贝壳肉一样柔软的秘密,那个秘密只存在于她们枕头的棉絮中,存在于年糕晶亮的碧绿色瞳仁里。那个夏天甚至是羞于启齿的,它不可能被展示、被品读、被肢解、被把玩。


节目结束之后,刘人语还跟着苏芮琪一起回过一次家。听到刘人语的声音,年糕照例亲亲热热地凑上来撒娇求抱抱,任凭苏芮琪逼问一百次“年糕你一点都不想爸爸吗”,年糕也依旧坚定不移地one pick刘人语。


刘人语开心得哈哈大笑,鼻梁上细小的褶皱生动极了,苏芮琪发现自己格外地想念这样的刘人语,她是这样地真实可触。刘人语没有化妆,从节目组带出来的疲惫还挂在脸上,可是那一刻她是松弛的、肆意的。眼前的场景和曾经无数次在客厅上演的场景奇妙地重合,苏芮琪只要看着刘人语,就能想起与她相拥时怀抱里的充实感和她睡着时呼吸的频率。


那个夜晚,她们像商量好一样背对着对方入眠,刻意在二人中间空出的宽大间隙显得有些扎眼。苏芮琪在等,她还纵容自己残存着一丝侥幸,也许天亮之前那个无数次和她相拥而眠的姑娘会从身后抱住她,把头埋在她的颈窝里深吸一口气,对她说哇你是薄荷味的耶。


从窗帘的缝隙里探进来的晨曦像在告诉苏芮琪这一夜的残念是个多么贵重的奢侈品。


为什么这么快就天亮了?太阳又为什么这么晃眼?晃得苏芮琪眼睛都痛了,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其实刘人语也经历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夜晚,她们始终都这么默契,很多时候语言都多余,她们就像是同一个人。


大约,始终都没有人先迈出这一步,就是我们沉默着留给对方的答案吧。苏芮琪这个小小的家再也不是能装得下她们所有爱恨的乌托邦了,因为在长大后的世界里,只要推开门,重重的、密不透风的、危机四伏的现实就会迎头压过来,让这个小小的庇护所风雨飘摇。


苏芮琪突然想起刘人语在那个比赛的决赛里唱的,越长大越孤单,越长大越不安,原来是真的。


那个汗涔涔的、薄荷味的、含义不明的、羞于启齿的夏天终于被装进一个形状好看的玻璃瓶里,用力地掷向远方了。它该是永远也回不来了,就像我们永远也无法回到过去一样。


(八)


有人把她们参加选秀节目的那年称作是“中国偶像元年”,哪怕是广电紧急出台的“限秀令”也没能阻挡国内偶像市场的疯狂膨胀。仿佛只是在一夜之间,无数的掠食者倾巢而出,这个市场倒像是成为了生存秀本身。


所幸她们得以走在时代的前列,还算是顺风顺水地作为国内一线女团在金字塔的顶部稳坐了数年。再后来受制于偶像这个职业本身极短的从业寿命,加上新人辈出的激烈场面,国内最早的一批偶像都开始为自己寻找新的出路。刘人语本来就因为人气的领先享受着公司的资源倾斜,在团队活动渐少之后,她又参加了一档创作歌手的真人秀节目并且收获好评无数。女团成员刘人语成功转型为创作歌手刘人语,开启了她全新的旅程。


很多人说刘人语幸运,但是在苏芮琪看来,倒不如说她就是为了舞台而生。苏芮琪甚至觉得其实直到现在,刘人语才算是真正做了自己最喜欢的事,因此如鱼得水也是理所当然。而对于苏芮琪来说,她从一开始决定做练习生的时候就没有想要太多,她是一个心很浅、很容易满足的人,她喜欢跳舞,想要一直跳下去,这个心愿简单明了。一直到现在,她也没有遗失自己的初心。


苏芮琪逐渐退居幕后,选择留在ETM分管练习生培训方面的工作,偶尔也会出于兴趣到教学一线去带带舞蹈课。她很享受自己作为管理者、有时候是老师的身份,她一点都不严厉,爱和学生们开些没大没小的玩笑,孩子们都很喜欢她。苏芮琪必须承认她很容易在这些孩子的身上看到自己当年的影子,他们的欢笑泪水和每一个细微的眼神都能轻易让她动容不已。那时候她经常和刘人语一起留堂到深夜,陪她开小灶练舞,因此再碰到这么勤奋的孩子,苏芮琪总是忍不住更偏心些。


对于苏芮琪来说,日子像是一下子变得闲适松散起来。从前她们每时每刻都被武装成一个精致的、无可挑剔的洋娃娃,恨不能把每天掰碎成无数块来用,多的时候一天奔波3个城市,几乎横跨整个中国。可她们却从来不知道那些城市究竟是什么样子的,那里的人有怎样的口音,喜欢怎样的饮食,那个城市的主干道两侧长着什么品种的树木。而现在,苏芮琪每天在小小的成都待着,才真正觉得每一步都踏在实地上,她的世界才不再是虚无的、不可捉摸的。每天她都能做很多事:睡觉、跳舞、工作、逛街、看电影、吃甜品、陪年糕玩。


苏芮琪发自内心地喜欢着成都这座城市,喜欢着它车水马龙的表面下永远不急不缓的生活节奏。她尤为喜欢成都的夏天,成都的夏天雨水丰沛,苏芮琪常常和年糕一起坐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看雨,一看就是一个下午。她想着雨如果再大一点的话,会不会把这个城市的每个人都变成鱼。


刘人语还时常会打电话过来,说想看年糕。有时候,连最好的化妆品都遮不住刘人语脸上的疲惫,但她一看到年糕,仍然会兴高采烈地提高音调:“年糕,你想不想妈妈呀,爸爸最近对你好不好?”


苏芮琪捏着嗓子替年糕回答:“年糕一点都不想妈妈,因为爸爸是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刘人语就在电话那头放狠话说苏芮琪等我回成都第一个把你剁碎了喂年糕。岁月仍然在年糕的身上看不出痕迹,可是苏芮琪还是不忍心对刘人语说,你有空就回来看看年糕吧,它真的已经老了。它开始不愿意走动,跳不上沙发,食量减少。


还有,它很想你。


我也是。


哪怕是凌晨三四点,刘人语打来的电话苏芮琪也一定会接。苏芮琪顶着一头凌乱的长发摸索着找到灯的开关,她好不容易睁开眼睛,才能看清楚刘人语那里的背景有时候是不知在哪座城市的豪华酒店,有时候是混乱忙碌的后台,有时是某个不知名场所的卫生间隔间。心疼使苏芮琪的胃里翻江倒海,她想起多年前在一个相似的夜晚语无伦次地说着“我和我爸爸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说话了”的小女孩,想起她高耸的肩胛骨和冰凉的眼泪。如今刘人语和她的爸爸早已和解,可她此时此刻带给苏芮琪的怜惜竟然与当年如出一辙。


“Sury,生日快乐!我有一个super无敌的生日礼物给你,明天你就能收到了!”刘人语尽力掩饰着疲惫,手舞足蹈地告诉苏芮琪,然后还唱了不成调子的生日歌。


啊对,明天是我的生日,意味着这个夏天也快要接近尾声了。


刘人语很快就挂了电话,她还有工作。苏芮琪却再也睡不着。


过了一会,手机屏幕又亮了。刘人语发来一条消息:


“生日礼物是给你也是给年糕,感谢年糕和年糕的爸爸来到这个世界上,让我遇见你们。”


(九)


8月20日,刘人语首张个人专辑正式发行,专辑和主打歌题目是《一只名叫年糕的猫》。


这张百分之八十的曲目均为原创的新专辑展现了极高的创作水准,刘人语一时间风头无两,达到了比从前团队活动时更高的高度。“看吧,我早就知道你会做得比从前更好,”涌上苏芮琪心头的是带着强烈苦涩的欣慰。


“年糕,来听你妈妈给你写的歌。”年糕慢悠悠地踱进苏芮琪的怀里,任由她抚摸。“了不得了呀年糕,你是不是世界上第一只有自己的歌的猫?”


明明是一首写给年糕的歌,苏芮琪平白地听到泪流满面。


她拿起手机编辑消息:“谢谢生日礼物,歌很好听我很喜欢。”


“我爱你。”


“我”字删去,最后加上一个爱心的表情,发送。


苏芮琪像是被抽去了灵魂一般仰面躺倒在地上,放声地嚎啕大哭。


刘人语的全国巡演成都站之前,给苏芮琪打了电话:“要来哦,给你留了VVVIP级的位置。化个好看的妆来见我,听到没!”


算算如果不是在狭窄的手机屏幕里的话,苏芮琪和刘人语真的有好长时间没有见过面了,事实上视频电话也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打。刘人语太忙了,她依然在那个每天都要被掰碎成无数块来使用的世界里,以电视节目、商品包装袋和春熙路的广告巨幕的形式出现在苏芮琪的生活中。苏芮琪常常会想,她一个人会不会累?但她也只是想一想,她从来不会主动找刘人语,好像每个时间都不是合适的时间。


成都站的巡演来得特别快,明明昨天还是手机日历上需要翻页才能看到的红色标记,今天就已经近在眼前。快出发时苏芮琪才觉得她今天的妆浓得有些刻意,可她脑子里需要应付的思绪显然更多,多到有一瞬间她甚至想要临阵脱逃。


苏芮琪设想过一万种她和刘人语重逢的场景,但她怎么也没有想过它会是这样一场过分隆重的重逢。那场万人空巷的演唱会最后的歌迷互动环节,有一束聚光灯扫过成千上万密密麻麻的人群,最终打到了她的身上。


一定是表情管理被遗忘了太久,苏芮琪才会觉得那样手足无措。她看到自己的影像被投到大屏幕上,突然觉得陌生,而身后一些认出她的歌迷已经开始失控地尖叫,那声音几乎要震裂苏芮琪的耳膜。


“这位歌迷,”不远处的舞台上,那个在上千双眼睛注视下的、光芒万丈的身影,朝着苏芮琪的方向伸出了手,她说:“能否邀请你到舞台上来跟我合唱一首歌。”她用的是陈述句语气。苏芮琪看不清她的脸庞,但是能感受到她递过来的目光又炙热又冰凉。后来有很多现场歌迷回忆起那一幕,总会说那种感觉就像是一眼万年。


潮水般的欢呼声突然间在苏芮琪的世界里迅速地退去,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尽力地稳住自己的步伐。她对自己说不要紧的,她不就是你每天晚上闭上眼睛就会看到的那个人吗,你曾经无数次在黑夜里凝视她的眼睛,你知道的,她会告诉你不用怕,她会在你的梦里建一个窗明几净的家。


前奏响起,是《一只名叫年糕的猫》,也该想到是这首歌的。


苏芮琪站在舞台上,调动所有的感官去感知这一切:舞台灯光的温度,疯狂的、亢奋的人群,身边那个朝思暮想的人掌心的温度。


有些东西没有能唤回她的热情——离开舞台对于她来说并没有太深的遗憾,也因此她得以把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的那个人身上。如果说这么多年的舞台经验早已让刘人语能够做到在镜头前的每一秒都呈现最完美的状态,苏芮琪确定看到她眼睛里盈盈的泪光。


苏芮琪想起多年以前那个倾身上前的吻,她记得自己先是吻了她的眼角。眼泪是她们爱情的罪魁祸首,没错,是爱情,苏芮琪终于第一次地把它定义为爱情。


刘人语也在回忆那个汗涔涔的夏日,有一个小小的自己在说:吻我Sury,你现在吻我,下一秒整个世界就会分崩离析,几千瓦的灯光会撕裂天空,人群的尖叫会震塌楼宇,但是在此之前我要抓住你的手,哪怕就是和你一起到万劫不复里去都可以。


她闭上眼,泪水变成碎玻璃,顺着心脉缓缓滑落。


那场演唱会结束之后,苏芮琪在座位上等到所有人都散场。她知道、她确信、她几乎就听到了刘人语在亲口告诉自己:我和你一样,我永远为你保有着最纯真、最坚定、近乎于信仰的爱意。


三分钟后刘人语会从后台匆匆地赶到观众席,她出现的位置与苏芮琪的座位隔着117步,而这中间横亘的是她们相识至今十年的时光,以及往后漫长的、未知的、危机四伏的未来。


而在三分钟之前,苏芮琪选择了不告而别。


当刘人语出现在那个位置上的时候,她就看到了苏芮琪留给她的答案,一如她们沉默着背对对方入眠的那个夜晚。这份无言的默契她们竟然一保存就是这么多年。


她们缄默着用尽全部的力气相爱了这一场,好像也就足够了。除了彼此,好像只有年糕知道她们相爱过。


(尾声)


一个月后,年糕离开了这个世界。


很久以后,苏芮琪时常会怀疑她和刘人语之间是否真的有过爱情,就像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养过一只名叫年糕的猫。


只是刘人语的专辑出了一张又一张,巡演开了一轮又一轮,歌单换了一套又一套,她仍然会在演唱会上唱那首歌,场场不拉。


她这样唱着:“如果你也曾在深夜见过它的眼睛,应该会知道我对它诉说过多少爱情。”









END.